串爆反应最大。他蹭地转过身,两只手攥着拳头摆在身前,摆出一个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在后面那只脚上。架势拉得很足,但下盘不稳,风一吹就能倒。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李祖看着这三个小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们在轮渡上见过,我旁边坐的是雷洛。”
陈添恍然,把拳头收了,拍拍胸口,一副“早说嘛”的表情。他的下巴抬起来,嘴角往一边撇,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跟雷洛很熟”的得意。
“哦!我谂到了!那个学生仔!雷洛同我讲过你!说你是他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在发光,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用的是粤语,语速很快,“学生仔”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从喉咙里蹦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视。
李祖的脸有些黑。雷洛的嘴这么碎的吗?这才多长时间,连这个小鬼都知道自己了?还有——你才十一岁,管我个十八岁的叫“学生仔”?你小子是不是欠揍啊?
李祖低头看着陈添,嘴角抽了抽,声音低下来:“喂,小子,你才多大?管我叫学生仔?”
陈添的脖子梗了一下,胸脯挺起来,腰板绷直,下巴抬得更高了:“学生仔就是学生仔!我爸是和合图中环堂口红棍陈满!还有,我叫陈添,你可以叫我串爆哥!”
他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脖子上的毛竖起来,翅膀撑开,挡在母鸡前面。
李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的小屁孩,无语到想笑。
邓威更会说话。他的声音软,语速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保持距离。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陈添让到前面,手从墙上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插进裤兜里。
“串爆……唔好搞事了,老豆佢哋好似情况有啲唔妥啊……”
林根没说话。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十五岁,已经有成年人的骨架了,肩膀宽,手长,站在那里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子,细,但硬。他的目光落在街面上,没有离开过。
李祖转头看了看街面。渡轮的船舱里坐了几十个带刀的人,他以为已经很多了。但街上那些乌泱泱的人头告诉他——几十个?这只是先头部队。街上的人比船上多了好几倍,黑压压的一片,从柯士甸道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黑色的河,在巷口和街角之间涌动、碰撞、撕裂。
他拍拍小胖子问道:“喂,小胖子,你叫什么名字?”
邓威还没开口,陈添又抢了话:“佢叫邓肥!”
邓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眉毛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很快压下去了。他没看陈添,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地面上,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我叫邓威。我老豆叫邓九,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和合图油麻地草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一瞬。李祖有些无语——香港帮会流行报号的时候带着老爹吗?这规矩够怪的啊。其实是他想多了:十岁的小孩,不扯上自己老爹,谁会把他当“江湖人”?
林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响,但沉。
“汉奸洪的人太多了。福义兴撑不住,我们的人也过不来。”
李祖从三个小鬼的嘴里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起来,这事儿还跟自己老爹有关。
芬恩一纸盟证令,搅得全球江湖乱七八糟。香港这地方本身就是帮会扎堆,最大的和合图和最老的福义兴两家接令之后,想都没想就开始执行。合法抢劫——多难得的机会。更何况抢的还是日本人,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和道德压力。
日侨倒了血霉。报警?警察不管。报领事馆?领事馆也挠头。“不沾皇气”,领事馆和宪兵都不能用。江湖事江湖了——养狗千日,用在此时。
李荫南、郭卫民这俩汉奸洪的负责人接了命令,也直挠头。打和合图?我吗?但主子发话了,自己也不能不听。俩汉奸一合计:先挑软的捏,打福义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