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荫南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刀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停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那朵灰白色的云,瞳孔已经散了。
汉奸洪的人开始崩溃了。甘心当汉奸的人,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少骨气?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刀扔了,衣服扔了,鞋跑掉了也不回头捡。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从人群底下传上来,尖利刺耳,像杀猪。但没有人停下来扶他,也没有人回头看。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跑。
李祖大吼一声:“他们后边是码头!他们跑不了!杀!”
对啊,汉奸洪是从码头上岸的,他们原路往回跑是跑不了的。码头那边是海,海那边是船,船不会来接他们。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他们现在跑得越快,等会儿死得越惨。
这一声吼让汉奸洪的士气彻底落到了谷底。有人听到“码头”两个字,脚下一顿,差点被后面的人推倒。有人已经开始往巷子里钻,往墙头上爬,往任何能藏身的地方挤。还有人是真的绝望了,干脆不跑了,把刀往地上一扔,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等着挨刀。
林阿福觉得李祖一定是同门。因为他一出现的时候喊的那一句“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那是洪门的切口,不是外人能喊的。什么港大的学生?扯淡!港大的学生能喊出这个?港大的学生能一桨扫倒四五个人?港大的学生能把李荫南的脑袋拍碎?
他振臂高呼道:“追!斩尽杀绝!”
他的声音沙哑,但传得很远。从巷口传到巷尾,从街面传到码头,从活人耳朵里传到死人耳朵里。
和合图和福义兴的人士气瞬间达到顶峰。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那声音尖利,带着破音,像是喊得太用力,嗓子劈了。但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一两个人变成十几个人,从十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所有人。不是整齐的,是乱的,有先有后,有高有低,有粤语有国语有潮州话,但合在一起,像一面鼓,像一声雷,像一堵墙。震得街面上的石板路都在微微发颤,震得码头方向的海水都翻起了白浪。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发了疯一般地追杀汉奸洪。
不是打了鸡血的那种疯,是积压了太久的怨气、怒气、杀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种疯。福义兴的人想起潮爷挨的那三刀,想起躺在地上的那些兄弟,想起被汉奸洪欺压的那些日子。和合图的人想起自己漂洋过海来支援,想起船上的风浪,想起那些还没上岸就倒下的同门。
李祖站在街面上,船桨杵在地上,桨头沾满了血和碎肉,黏糊糊的,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染红了桨柄上的缠布。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用力了。从冲出楼门口到现在,他不知道挥了多少桨,每一桨都用尽了全力,像他爹教他的那样——“要么不打,打就打到底”。
他松开桨柄,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是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已经瘪了,里面的烟也弯了,他抽出一根,捋直了,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
码头上,汉奸洪的人被堵在岸边,前面是海,后面是刀。有人跳海了,扑通扑通的,像下饺子。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后面追上来的人一刀砍翻,血溅在海边的礁石上,被浪头冲了一下,淡了,又被下一个浪头冲没了。
李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街面上,看着那些人跑的跑、跳的跳、死的死、求饶的求饶。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板路上,碎成细末,被风卷了一下,散了。
他忽然想起芬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