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根倒没雷洛那么多心思。他一看李祖把汉奸洪压回去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爷俩不用死了!他操刀跟上,刀握得很紧,脚下跟得很紧,眼睛盯得很紧。他看见李祖一桨把汉奸洪的一个头目砸得脑浆迸裂,血浆溅在墙上,红白一片,他居然没觉得恶心。他只觉得——原来人是可以这么杀的。
不是一刀一刀地砍,是一下一下地砸。像砸核桃,像劈柴,像敲钉子。每一桨下去都有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从皮肉底下传出来,隔了好几层才被外面的喊杀声盖住。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比街面上的砍杀声还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远处,林阿福已经浑身是血。他的长衫被劈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衬里露出来,白色的,被血染成暗红色。他的左臂垂在身侧,用不上力,只能右手握刀,左手垂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滴。雷牛挡在他前面,身上也挨了好几刀,但还站着,刀还举着,嘴巴还在骂。他骂的是潮州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但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林阿福看见了林根。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跟在那个抡船桨的年轻人身后,从人群里杀出来,刀起刀落,一刀一刀地劈。他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不是骂林根,是骂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去,但他知道,儿子不用死了。林根跟上了,就够了。
林根跟上了,就够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终于找到了那个对位的螺纹,卡进去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手里的刀却没松。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血腥味和汗味一起吞下去,然后挥刀,砍向面前最后一个挡路的汉奸洪喽啰。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李荫南傻眼了。他提着刀,看着一个抡着船桨如入无人之境的家伙,实在想不起来江湖上啥时候出来这么一号猛人。他扯开嗓子喊道:“你是谁?”
流氓就是流氓,你得喊“来者何人啊”。“你是谁”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没文化。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搞清楚,这个把自己手下打得跟砍瓜切菜一样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祖一桨扫倒三四个喽啰,高声回道:“我叫李祖!祖宗的祖!”
他说的是实话,确实是祖宗的祖。
但李荫南可不信。他觉得对方是在骂人——而且是那种非常嚣张的骂法。你的意思,你是我的祖宗?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配?
他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么嚣张?砍死他!”他手里的刀往前一指,刀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就发现,他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他的手下不是在跑,就是在躺,还有的在跑的路上被追上了,正在躺。
林阿福也有些懵逼:“这么嚣张?这是哪里来的同门?”
刚刚冲到他身边的林根喘着气道:“不是同门,是雷洛的朋友,一个港大的学生……”
林阿福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林根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林根的头往前一栽,差点没站稳。后脑勺上被敲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拿烟头烫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伤口,就是骨头疼。
“臭小子!吹牛也得讲点儿逻辑吧!”林阿福指着街面上那个抡着船桨、追着汉奸洪满街跑的身影,嘴里骂骂咧咧,但眼角已经笑出了一道细纹。那纹路很深,像刀刻的,从他眼角一直拉到太阳穴,是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这场战斗,在李祖一船桨拍碎李荫南的脑袋之后,局面彻底反转。
李荫南的脑袋不是被砍下来的,是被砸碎的。四十多斤的铁桨从斜上方劈下来,桨头的熟铁铆箍正好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人把一个西瓜从三楼扔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不对,西瓜碎了是脆的,人脑袋碎了是闷的,像是里面塞满了东西,砸下去的时候不脆,是“噗”的一声,然后血和脑浆一起溅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