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崩出了几个缺口,刀身上的血顺着往下淌,滴在地上,跟石板路上的泥水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长洲那天,阿妈站在码头上的样子——她没有哭,就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船开出去很远了,他还看见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海面上的雾气吞没了。
同样后悔的还有林根。他站在门框旁边,后背贴着墙,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看着远处浑身浴血的老爹林阿福——虽然有雷牛拼死保护,但此刻也已经快撑不住了。林阿福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像是用不上力了,只能右手握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雷牛挡在他前面,身上也挨了好几刀,有的深,有的浅,深的能看见里面的肉,浅的只是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皮肤往下淌。他还站着,刀还举着,嘴巴还在骂。骂的是潮州话,林根听不太懂,但那个声音他认得——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骂人的时候嘴角往一边咧,露出一口黄牙。
林根心想,自己父子今天要是都死在这里,林家就绝后了啊。早知道多谈几个女朋友留个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他攥紧刀柄,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手汗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又换回右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忽然,不远处的楼门口冲出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柄船桨,大吼一声——
“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
那一声吼太突然了,像是有人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条街都炸开了。声音不大,但沉,像一面鼓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紧。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是把气从丹田里压出来、从喉咙里挤出来、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那种吼。
然后那人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加入战团。
他穿着一件港大的学生装,深蓝色的上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午后的阳光里忽明忽暗,随着他挥桨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李祖的桨是先挥出去的,人才跟着冲出去的。他的脚从门槛上踏出去的时候,桨头已经砸在了最近一个汉奸洪喽啰的肩膀上。那是一种先发制人的打法——不是等人来砍你,是你先砍人。芬恩教过他,打架的时候谁先动手谁就赢了一半。芬恩还教过他,打架的时候不要想,想就慢了。他爹教了他十几年,他今天才算真正用上了。
普通的船桨,大多也就十几斤重。桨叶外缘、桨头磕碰处箍薄铁皮,桨柄保留原木,防止近海礁石、蚝壳磨烂木桨,是港澳小舢板、扒艇标配改装。近海咸水腐蚀木料,渔民旧桨常年磕碰礁石,普遍钉铁条包边加固。渔民们管这种改装叫“包铁头”,包好了能用好几年,包不好的,出海一趟就松了,桨头在水里打转,划不动船,也打不了人。
但梁伯家里这一柄不一样。
整根实心老柚木一体打造,无拼接,桨身粗壮。桨头、桨叶三边用加厚熟铁铆箍,铆钉密布,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像铠甲上的甲片。早年梁伯驾走私快艇往返粤港海面,遇上水警稽查、对头黑吃黑火拼,放下船橹直接抄桨开打,所以刻意做重做厚实,既能破浪行船,又是随身重型兵器。梁伯说,这桨是他亲手打的,从选木料到打铁箍,前后用了小半年,光是找那块柚木就找了好几个月——要老料,要干透了,要没有裂纹,要够粗够长。
普通渔船桨大多十几斤。这支专为械斗定制的,空重四十多斤。
单纯在码头上班,可赚不下唐楼做包租公。
四十斤。一桨下去就是骨断筋折、脑浆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