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这么干合适不合适——李祖兄弟姊妹四个,这个又不是啥秘密。自己真要问大哥,那俩接着问二哥、三姐,那轮到自己不是又没词儿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烫了一下,眉头都没皱,把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
王老吉是草鞋出身,又常年打理帮会生意。不是卖凉茶那个——卖凉茶那个叫王泽邦,清道光年间人,晚清就过世了,他小名叫阿吉,所以外号叫王老吉。
福义兴这个王老吉大号叫王锦祥,江湖人称王老吉、吉叔。
俩人只是撞了绰号。
王老吉眼珠子一转,问道:
“李生,来香港多久了?过得习惯不习惯啊?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哈!大家都是同门嘛!”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强调什么。
“各省外洋洪家兄弟,不论士农工商,江湖之客到来,必要留住一宿两餐,如有不思亲情,诈作不知,以外人相看,死在万刀之下。这是规矩!”
福伯和姜佬在心里破口大骂。
洪门三十六誓都整出来了?
王老吉这王八蛋简直无耻至极!
李祖脸颊一阵抽搐。
卧槽……许先生说中华是礼仪之邦,不会是指这些吧?这特么……学不会啊!感觉好难啊……
他瞥了一眼雷洛。
雷洛一副鹌鹑样儿,盯着眼前的骨碟儿装乖宝宝。骨碟是白瓷的,边沿有一圈蓝色的细纹,他盯着那道蓝纹看了半天,像要在上面看出花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得指节泛白。
妈的,没义气!
李祖稳定了一下心神,说道:
“我来港半个多月了……生活没问题,有陈大哥照顾……”
嗯……又到福伯了。
福伯一脸便秘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心拧出一个“川”字。他端着茶杯,杯沿贴着下唇,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等杯子里的茶自己开口说话。
姜佬盯着他,一脸的忧心忡忡,压力极大——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可别给我丢人”。
王老吉一脸的幸灾乐祸,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自己鼓掌。他心底里已经在盘算下一轮了——等福伯问完,又该轮到他了。
他得想一个比“洪门三十六誓”更狠的招。
李祖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仨老家伙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盘道的。谁也不肯先亮底牌,谁也不肯先低头,就这么你推我、我推你,推来推去推不出个结果。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按年龄讲,三位都是叔伯辈的,有什么话尽可以直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父亲说过,事无不可对人言。憋在心里反而更容易闹误会。”
这话说得太合姜佬的脾气了。
他一拍桌子,给那俩吓了一跳——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水渍。
“李元帅就是李元帅!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姜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我们其实就是想问问,李生您来香港……是想做什么?李元帅和楚天王他们会来吗?”
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了,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
李祖结合自己了解到的——和合图很多年轻人都找不到营生——一琢磨,就恍然大悟。
这是怕自己家里那两位来抢市场啊。
他有些哭笑不得。
“我明白三位担心的是什么了。放心吧!我只是来港大读书的……”
他想了想,怕他们不信,又补了一句:
“我大哥是工商学博士,二哥是法学硕士,三姐是医学双料博士。但我对他们学的那些都不是很感兴趣,我父亲担心我的学业落下,所以建议我念中文……就是这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