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李少”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叫了很多遍。事实上李祖来这家店已经不下十次了,每次都是烧鹅、叉烧、白切鸡轮着点,偶尔还要加一份卤水拼盘。阿昌已经摸透了他的口味——要肥一点的鹅,皮要脆,肉要嫩,酸梅酱要多给一碟。
李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上铺着白色塑料布,边角被筷子压着,不规整的地方用酱油碟镇住。窗玻璃上贴着“烧鹅饭”、“叉烧饭”的红纸字,字迹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雷洛跟着坐下,林根挨着他,邓肥和串爆坐在对面。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方桌旁,膝盖碰着膝盖。
阿娟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几碟蘸料——酸梅酱、姜葱蓉、蒜醋,碟子边沿还沾着没擦干的洗洁精泡沫。她把蘸料放下,又转身去端主菜。
第一只烧鹅上桌的时候,邓肥的眼睛就直了。
鹅皮烤得枣红,油亮亮的,斩件码在盘子里,皮肉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热气从肉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焦甜的浓香,顺着空气往人鼻子里钻。
李祖还没说“开吃”,邓肥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慢点——”李祖话没说完,邓肥已经把一块鹅腿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嚼的时候嘴角溢出一点油,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嚼。串爆稍微体面一点,夹了一块叉烧,在姜葱蓉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眯着眼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雷洛和林根也没客气,筷子在盘子里打架,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响。
李祖倒是不急。他顿顿不亏嘴,烧鹅吃过很多回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看着这四个人狼吞虎咽,嘴角微微翘着。
“不用着急……不够再点……吃得急伤胃!”他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又没人跟你们抢……走的时候一人提个烧鹅走,回家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雷洛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祖一眼,又低下去了。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咽的肉还是咽的别的东西。
邓肥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听说还有烧鹅提走,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里含混不清地“嗯嗯”了两声,又埋头继续吃。
烧鹅一只接一只地上。第二只上桌的时候,第一只已经只剩骨架了。阿娟把空盘子收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这几个是真能吃”。
李祖饭量大,不过他顿顿不亏嘴,是第一个吃完的。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手,点着烟,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雷洛几个人……能这么急头白脸吃肉的机会可是不多。邓肥已经吃得满脸都是了——嘴角挂着酱汁,腮帮子上沾着碎肉,鼻尖还蹭了一点酸梅酱,红艳艳的,像点了胭脂。
李祖拿手肘捅捅雷洛,拿下巴点点林根。
“他……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雷洛能听见。
雷洛咽下嘴里的肉,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眼珠子一转,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回来了。他凑近李祖,声音压得比李祖还低,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小子……发财了。”
然后雷洛、串爆、邓肥仨人开始疯狂爆料——你一句我一句,像说相声似的,把林根那点底裤都给抖搂出来了。
这个年代的社团,混得都挺惨的。
林阿福虽然是个堂主,但家里人口也多——老婆、孩子、老妈、小姨子,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堂口那点进项,分到手里也就刚够养家糊口。所以林根平时也没啥零花钱,兜比脸干净。
结果打汉奸洪那一战,福伯可能是上头了——当然也可能是做给和联胜看,总之就是给的钱不少。
林阿福觉得儿子大了,该有自己的钱了,足额发给了林根之后,也没往回要。
林根一下子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