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二岁进京会试,倒是见过心铁公一面,那时候他都五十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你这账算得不对”的急切,“你这个爷爷是怎么论的?”
李祖跪在地上,一脸不明所以。他看看蔡元培,又看看许地山,眼神里带着一种无辜的、求助的、但自己也不知道在求什么的神色。许地山叹了口气,弯下腰,两只手架住李祖的胳膊,使劲往上一提,这次李祖没再硬撑,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低头拍了两下,拍完了又抬起头,还是一脸茫然。
蔡元培把报纸叠好,搁在床头柜上,把老花镜拿起来,用拇指在镜片上擦了擦——其实镜片不脏,但他擦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搁在手边,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
“你那个没溜儿的爹,能办出这种事儿倒也不奇怪。”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他跟豫才、任甫、仲甫、守常他们称兄道弟的,让你管我叫爷爷?这王八蛋当着我面儿咋不喊叔?”
许地山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他站在李祖身后,一只手还搭在李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想到芬恩先生俩字儿就能给蔡先生整得破防说脏话——看来俩人关系确实好。熟不讲理嘛。
李祖感觉自己又被自己老爹坑了。他从小在美国长大,对中国的礼教只知皮毛——磕头他是知道的,过年要给长辈磕头,他在马掌望台给邦尼磕过,给芬恩磕过,给外公德鲁磕过,给达奇磕过,给何西阿磕过。但什么辈分该怎么磕、磕几个、磕完之后说什么,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每次都是邦尼在旁边小声说“给外公磕一个”,他就磕一个;邦尼说“给达奇叔叔磕一个”,他就磕一个。磕完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该干嘛干嘛。
所以他现在有点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是芬恩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但许地山注意到了。
蔡元培瞥见有些手足无措的李祖,好像反应过来了。他靠在床头的姿势变了,从后仰变成前倾,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交叉,拇指绕着圈。
“哎,父不言子之德,子不言父之过,是我孟浪了。”他的声音低下来,语速也慢了,像是在跟李祖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不用紧张。我跟你父亲确实是朋友,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不过不要再叫爷爷了,叫伯父或者蔡先生都行。”
李祖如蒙大赦,肩膀一下子松了。他把手从裤腿上拿开,插进裤兜里,又觉得插裤兜不礼貌,又抽出来,垂在身侧。
“好的,蔡先生!”
蔡元培点了点头,靠回床头。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按说这只是寻常问候,跟“你好”差不多,是个话头,不是真要问什么。但李祖不明白这个。他从小在马掌望台长大,邦尼教他的是“别人问你问题要好好回答”,芬恩教他的是“别人问你话你就说,别藏着掖着”。他从来没想过,有些问题是用来客套的,不是用来回答的。
他认真想了想。
“身体应该还不错。一顿能吃俩肘子三碗饭。”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回忆芬恩在马掌望台厨房里干掉一整盆肘子的场景。他说完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一件还没想清楚的事,“就是不知道我妈打他打得狠不狠……我妈不舍得我来香港的,是他偷偷送我上船的,我妈知道以后···他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许地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收不住,从喉咙里往外冒,像是拧开了没关紧的水龙头。他用手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