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跟蔡元培说这些。她只是安排他住进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单人病房,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照到床尾,窗外能看见一小片海。
住进医院当天,肌肉注射了黑水制药出品的针剂复合维生素,又挂上了5%葡萄糖注射液。第二天开始静脉输注水解蛋白,每两到三天一次,补充身体耗空的血浆蛋白,改善周身衰弱。这玩意儿是最早的静脉蛋白营养,补充机体蛋白、改善低蛋白水肿,但缺点明显——容易过敏、发热、氨偏高,只能短期间断输注,不能长期天天打。
脱离危象后立刻切换成鱼肉糜、牛乳定制的鼻饲食疗,能自主小口吞咽后,撤掉鼻饲,一日五餐少食多餐,以低脂鱼肉、蛋羹、药膳养胃为主。
忙活了半个多月,总算能正常说话了。
李祖下课以后,跟许地山一起来探望。自从蔡先生入院,他们俩几乎天天来。医院距离港大只有两公里,沿荷李活道一直走,过了四方街,拐进结志街,再走几步就到了。两个人风雨无阻,有时候许地山带一包点心,有时候李祖带一袋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跟蔡先生说几句话,哪怕他只是在听。
今天一到医院,听说蔡先生能正常说话了,俩人大喜过望。李祖在楼梯上就加快了脚步,许地山跟在后面,一边爬楼梯一边喊“你慢点”,李祖没听,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三楼。
俩人进病房的时候,蔡元培正靠在床头看报纸。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缠得很仔细,胶布边角都压平了。他手里捏着报纸,报头朝外,是当天的《大公报》,边角被他的手指攥得有点皱。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李祖和许地山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露出笑意,刚想把眼镜摘下来说话——
李祖扑通就跪下了。
不是那种慢慢蹲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另一条腿再跪下去的那种跪。是直接往下砸——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往地上扔了一袋面粉。他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笔直,然后“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第一下磕完,额头上就红了一块。
这一下,不光是蔡元培,连许地山都懵了。
蔡元培手里还攥着报纸,眼镜搁在手背上,就那么半张着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祖,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拉回来,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你……这是干什么?”蔡元培的声音还有点哑,哑了半个多月,刚缓过来,说出来的字像被砂纸磨过,涩涩的。
李祖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块,像被人用拇指按了一下。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许地山差点以为他在拍戏。
“我父亲说,让我把蔡先生当爷爷待。”
许地山哭笑不得。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没迈进病房,听到这话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把脚收回来,在门框上站稳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走进来,弯腰去拉李祖。
“你见你爷爷也是直接下跪磕头的?”他拽着李祖的胳膊往上提,李祖的胳膊硬邦邦的,像是焊在了地上,他提了两下没提动,又加了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拉。
他原本的意思是——就算亲爷爷,平时也不用那么大礼数。逢年过节磕个头也就罢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扑通跪下的?好家伙,一见面就磕头,这谁受得了?
结果李祖一句话给他干无语了。
“我没见过我爷爷。”
许地山的手顿住了。他拽着李祖胳膊的力道还在,但手指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看了李祖一眼,又看了蔡元培一眼,然后把手松开了。
蔡元培也无语了。他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报纸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他有点不知道该咋说了,喉结滚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