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二十秒内问出这么多问题。芬恩已经够话痨了,但芬恩的话痨是有节奏的——他会说一段,停下来抽口烟,等你想一会儿,再说下一段。雷洛不一样。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挡都挡不住。
就在李祖陷入尴尬的时候,林阿福站起身,指着一个角落道:“你们两个小鬼!滚出来!”
这一声吼不高,但很沉,压过了船上的嘈杂和海浪的拍打声。船舱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林阿福站的位置在船舱中间,两边各站着几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有的腰里别着刀,有的怀里揣着东西,鼓鼓囊囊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刺青的一角——一条龙的尾巴,鳞片清晰,墨色发青,一看就是老手艺。他的脸方正,颧骨高,下巴宽,嘴唇厚,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悍气。
被他指着的那处角落,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缩在一堆货箱后面。一个胖,一个瘦。胖子蹲在地上,试图把自己塞进货箱之间的缝隙里,屁股露在外面,裤子绷得紧紧的。瘦子站在他旁边,手搭在胖子的肩膀上,像是在掩护他,但自己的腿在抖。
“烂脚九!陈满!这俩小子怎么也跟来了?我们是去砍人啊!不是去唱戏!你们把儿子都带上了?”林阿福很生气地骂道。
船舱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有人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热闹;有人靠在船舷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人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烂脚九和陈满也是一脸的错愕。烂脚九站在人群后面,手刚从腰间的刀柄上拿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放哪。陈满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糕点的渣子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甲板上。
两个男人看着被揪出来的儿子,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无奈和认命的东西。烂脚九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陈满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什么也没说。
让李祖有些诧异的是,这俩小鬼有一个是胖子……这在这个年头的中国可是不多见的。那胖子白白净净的,脸上肉嘟嘟的,腮帮子鼓出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箍着肉,手腕像藕节一样一圈一圈的。他站在那里,肚子微微挺着,像一面小鼓。
那小胖子嘿嘿陪着笑道:“福叔!我们就是去看看热闹!我都十岁了,陈添都十一了!根哥十五岁不也跟着了吗?”
雷牛也有些挠头。他站在林阿福身后,手从刀柄上拿下来,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挠得头皮屑直飞。
“点人的时候没发现这俩小鬼啊?他俩啥时候混进来的?”
林阿福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他一副头疼的样子。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林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缝得不规整,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他自己做的。他十五岁,瘦高个,下巴尖,眼睛狭长,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里不说话,但手很稳。林阿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阿根!你看好这两个小鬼!记得带他们躲好……”
林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只是把手里的短刀换了一个姿势,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然后在两个小鬼身边站定。他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船舱外面,落在海面上那条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看了半路的热闹,李祖总算下船了。
他的脚踩在尖沙咀码头的石板上,腿有点软。不是晕船,是坐了一路提心吊胆的船——身边坐着一个要去“劈友”的话痨,船舱里坐着几十个带刀的江湖人,船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晃一下,生怕有人提前拔刀,在渡轮上就开打。他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海风,海风咸腥,但比船舱里混着烟味、汗味、铁锈味的空气好闻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