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票、排队、上船。渡轮的甲板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柴油味,把他手里蛋挞的热气吹歪了。他找了一个靠栏杆的位置站着,把两袋东西挂在手腕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点着。烟头的火光亮了一下,在海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上了渡轮,他感觉有些不对头了。
这渡轮上的乘客……怎么那么多江湖人?各个都腰间或者怀里鼓鼓囊囊,很明显都带着家伙。有的人穿着长衫,衣摆被海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的缠布已经发黑了,被手汗浸透了好几层。有的人穿着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的刺青——青龙、白虎、关公、哪吒,墨蓝色的线条在皮肤上蜿蜒,像是从衣服里面爬出来的。
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不是普通乘客那种散漫的、困倦的、盯着海面发呆的眼神,是锐利的、警惕的、不停扫视四周的眼神。有的人靠在船舷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但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硬物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敲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李祖看的直咧嘴。
他靠在船舷上,把烟叼在嘴角,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海面上。船尾的白浪翻涌着往后退,海鸥跟在船后面飞,偶尔俯冲下来,叼起一条被螺旋桨打晕的小鱼,翅膀一拍,又升上去。
坐在他身边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家伙看到他表情,开口道:“学生?”
那身西装至少大了两个号,肩膀的位置塌着,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领带系得很紧,勒着脖子,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锁骨。西装的面料很差,粗呢的,起了毛球,袖口已经磨得发亮。裤子太长,裤脚堆在鞋面上,皱成一团,鞋是新的,但鞋面上有泥点子,不知道是出门踩的还是船上蹭的。
李祖看了一眼这个家伙,点点头:“嗯……去尖沙咀看一个长辈,我在港大上学。你也是学生吗?”
那家伙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而且那些帮会份子大都穿的是短打或者长衫,这家伙却穿西装——虽然穿得不太合身,但好歹是西装。所以李祖以为他也是过海的学生。
那家伙把藏在怀里的手偷偷抽出来,露出一个刀把儿。刀不长,刀柄是木头的,缠着黑布,黑布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他往李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我不是……我过海去劈友。”
李祖闻言脸颊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刀把,又抬头看了看那家伙的脸——年轻的,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凶残的笑,是那种“我要去做一件大人才能做的事”的兴奋。
“祝你好运。”李祖说。
他本来以为话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陌生人之间的寒暄,到此为止,各看各的海,各想各的心事。
但这个家伙似乎有点儿话痨,非常兴奋地想聊天。
“哎?我叫雷洛,今年十九,是和合图的!我大佬是林阿福,福哥!这次就是他带队!那个长得很壮的家伙,叫雷牛,是福哥的头马!”
他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拿手指悄悄指着远处俩人介绍道。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但手指细长,像是一双应该握笔的手。
李祖其实很想说,自己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些。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好回应道:“我叫李祖,十八岁……”
话还没说完,雷洛又接上了。
“你姓李?哪个李?木子李?你从哪里来的?美国?美国哪里?你爹是做什么的?你在港大读什么专业?你们港大食堂的饭好吃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李祖根本插不上嘴。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雷洛已经自己接下去了。
“我听说港大的学生都穿得很体面,你怎么穿得这么随便?你是不是刚来报到?你住在哪里?中环?铜锣湾?你有没有去过兰桂坊?我听说那边有好多漂亮的女仔……”
李祖的头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