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佬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核桃壳磕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又继续转,转得快了几分,掌心里那对核桃撞得更密了,像有人在急促地敲一面极小的鼓。
王老吉坐在对面,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珠子是紫檀的,被他盘得油亮,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拨到第十八颗的时候停一停,再从头开始。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呵……盘他的底?黑骨仁都不够资格。”
姜佬手里的核桃停了。他把核桃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转过头,看着王老吉,眼神里带着一层薄怒,但没发作。他跟王老吉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在九龙,一个在港岛,地界挨着,生意也挨着,磕碰是常事。可此刻他发作不出来,因为王老吉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他不得不掂量的名字。
黑骨仁。
那是和字头开山老祖,全港江湖见了都要低头的名字。王老吉说“不够资格”,不是在贬他姜佬,是在说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福伯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姜佬的肩膀沉了一下。福伯的手掌宽厚,压在肩头,像一块还没凉透的砖,不烫,但实。
“王老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老吉没急着回答。他把佛珠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紫檀珠子卡在指节之间,勒出一道白印,他没松。
“呐,别怪我不跟你们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跟面前的茶杯说话,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你们记不记得去年逃到香港,被我藏进城寨的那几个后生仔?”
福伯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十二个人,浑身是伤。”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数那十二个人,画到最后一笔时停了。
王老吉把佛珠从手指上褪下来,搁在桌上,珠子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是在敲一个节拍,敲完了,该开口了。
“他们是白头山通至堂的。”王老吉说。“通至堂”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嚼一粒还没化开的药丸。“堂主黄惠龙,带着五百近身战死淞沪。去年广州沦陷,剩下的人在广东疯了一样地袭扰日本人,打到后来,就剩那十二个。我藏进城寨之后,又死了几个。现在还剩九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看任何人,落在桌面上那条细细的裂缝上,裂缝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心,像是有人拿刀在上面划了一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从那条裂缝上抚过去,指尖触到木头的毛刺,又缩了回来。
姜佬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起去年王老吉确实从码头上接了几个人,浑身是伤,用麻袋裹着,半夜进的城寨。他当时以为是潮汕那边逃过来的仇家,没多问。现在才知道,那些人是扛着一条堂口的香火从广州一路杀过来的。
几百人,剩十二个。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掂了掂,觉得沉,沉到嗓子眼,咽不下去。
王老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咕咚咽了,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擦过嘴角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干了的皮屑,他没在意。
“三〇年,你跟和合图闹分家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姜佬脸上,那目光不重,但姜佬的眼皮跳了一下,“白头山山主楚中天,拉着整个山门跟板垣征四郎在东北搏命。白头山现任的副山主是向海潜,前任副山主——”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让这两个名字在空气里多停留一秒,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是孙文清。”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没人说话,是连呼吸都停了。窗外的街声——黄包车的铃铛、小贩的吆喝、远处码头的汽笛——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远,远到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