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领人冲进操舵室,几个人合力把通往走廊的铁门从里面锁死,又把侧门的门闩插上,挂了一把备用的挂锁。然后大副扑到操舵台前,一把将那个被推上去的拉杆拉回原位,船身猛地一震,稳住,恢复了正常的航向。
“全速——横滨!”大副吼了一声。
二副、三副已经死了,剩下的水手有的在灭火,有的在收拢乘客,没人能腾出手来。大副一个人站在操舵台前,一只手扶着舵轮,另一只手在拉杆和仪表之间来回切换,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余光扫着转速表和舵角指示器。船身开始加速,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夜色里拖出一条粗重的尾巴。
路过冰川丸的时候,船上的警报还在响,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和救生衣,几艘救生艇在浪里颠簸,艇上的人朝着浅间丸拼命挥手。但大副没有减速——不是不想救,是不敢停。操舵室的门被锁死了,但门是铁的,那五个人如果回过神来,砸门砸得狠一点,未必砸不开。他赌的是那五个人分不清日文标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通往电报房的侧门。
赌对了。
那五个人蹲在走廊里,对着操舵室那扇被锁死的铁门研究了半天,确认除了硬砸没有别的办法。硬砸能砸开,但砸开了又能怎样?操舵台上一排拉杆,他们不知道哪根是油门、哪根是倒车、哪根是舵。那些仪表上全是日文,哪一个是转速、哪一个是航向、哪一个是水深,根本分不清。
就算夺回操舵室,也开不了船。
老金把撬棍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铁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看了看其他四个人,四个人都在看他。
“那没办法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杀一个够本儿,杀俩纯赚的。”
他把撬棍握紧,转身就往里舱走。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没有人犹豫。
船驶进横滨港的时候,船上已经如同一个修罗场。
走廊的墙壁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发黑,有的还在往下淌。舱壁上有撬棍捅进去撬开时留下的痕迹。血迹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在舱门前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乘客们缩在各自的舱房里,不敢出来。有人把舱门从里面反锁,用行李箱顶住门板;有人在黑暗中小声念经,声音发颤;有人趴在舷窗边往外看,看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码头上站着的人。很多人的手上、衣服上、脸上都沾着血——有的是自己受伤的血,有的是别人溅上去的。
船员们在甲板和走廊之间来回奔跑,有的在抬伤员,有的在灭火,有的在船头船尾之间传递命令。大副站在操舵台前,两只手死死攥着舵轮,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码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庆幸还是后怕。
船一靠岸,铁锚还没落底,舷梯还没架稳,就有水手从船舷上直接跳到码头上,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乘客们从舱门里涌出来,挤在走廊里,挤在甲板上,有人光着脚,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在推搡中丢了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岸上跑。
五个人呢?
没人知道。
老金倒在三等舱通往货舱的楼梯口,后背靠着墙壁,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铁管已经弯了,管口豁开,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他身边倒着三个船员,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倒在血泊里,姿势扭曲,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偶。
另外四个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有人在货舱的角落里,被堆叠的木箱挡住了半截身体;有人倒在轮机舱的门口,手还握着撬棍,撬棍的一头嵌在门框里,拔不出来;有人在上层甲板的走廊尽头,靠在舷窗旁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们是死在乘客还是船员手里,没人说得清。船上的宪兵和警察冲上来的时候,走廊里、舱房里、楼梯上,到处是哭喊声和血腥味。
岸上,横滨港务局的探照灯扫过船身,光柱从船首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来。
码头上站着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和穿土黄色军装的宪兵,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有人在喊话,日语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被海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