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段话,喘了口气。不是紧张,是累了。七十六岁的人,坐了一个多月的船,从太平洋彼岸回来,又在会议室里坐了大半个上午,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该休息了。但他没有休息,他继续坐在那里,腰板挺直,目光平视。
伍堂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伊集院的话画上一个句号。
“对。从那以后,黑水就几乎放弃了所有军工——或者说,把军工核心搬到了远东,也就是苏美洋基地。”
板垣咧了咧嘴。他确实不怎么懂商业,直到现在才明白苏美洋的商业价值。怪不得要安排楚中天那么个人守着苏美洋,还要拉张作霖和苏联人下水——合着那是黑水会议最后的军工家底儿了。
呵。商人。
他把烟叼在嘴角,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东京的上空。
会议的最后,几方终于确定了下来——不动黑水在华产业,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寻求合作,提供保护。
然后是沉默。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话都说完了但没人想走”的沉默。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有人把烟点着又掐灭。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紫,像是有人在慢慢拧一盏调光开关。
然后板垣又提出了跟德意签约结盟的事儿。
结果就是——又吵起来了。
陆军拍桌子,海军摔文件,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板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米内的脸涨得通红,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那里没动,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这场争吵打拍子。近卫文麿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就那么端着,等他们吵完。
他们没吵完。
会议在一片嘈杂中散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声音,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门口停下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匆匆走了。板垣是第一个走的,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从会议室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一个月后,伊集院彦吉去世。
他终究还是没能看到自己小孙子生子。
消息传到马掌望台的时候,芬恩正在院子里教爱德华站桩。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沉默了片刻。秋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伸手去拢。爱德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然后芬恩说了一句:“把那份文件收好。”
爱德华没问是哪份文件。他知道。
1940年9月27日,三国在柏林签署《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又称柏林条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同盟。条约约定一方遭未参战大国攻击时,另外两国全面军事支援;划分欧亚势力范围,确立“轴心国”正式同盟关系,标志着三国彻底捆绑、全面合流,第二次世界大战法西斯集团成型。
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李祖正在凉茶铺里喝廿四味。他看了一眼报纸头版,把报纸叠好,搁在桌上,继续喝凉茶。
远在香港的李祖并不关心这些。
他在忙着给雷洛补课。
自从日本人的撤侨船被炸的消息登报之后,福伯和王老吉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这些人跟白头山压根儿就不在一个维度。
福伯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想明白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盯着茶几上那张登着撤侨船沉没新闻的报纸,看了很久。茶水没喝,报纸上的字也没再看,他只是在想——自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在磨洋工,在找借口,在等别人先动。而人家在炸日本人的船。
王老吉是在城寨的茶楼里想明白的。他坐在二楼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茶已经泡了五泡,味道淡了,他没有叫伙计换。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自己这些人担心人家会惦记自己家里这点儿瓶瓶罐罐儿,这种心理不止可笑,简直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