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之前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咽下去,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杯子转了一下,让杯柄朝向自己,然后才开口。
“黑水会议在华产业——可以说很多,也可以说不多。”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在座的将佐们上一堂实业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面前。
“他们大部分都是入股的支那本土产业,不参与管理运营,只是分钱。比如昆明的兵工厂,上海、青岛等地的工厂和贸易行……”
他停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数字他记得,不需要看,这个动作是给别人看的——告诉他们,我这里有据可查。
“如果刨去这些的话——那黑水在华产业就只有苏美洋,还有香港在建的几个工厂。”
板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香港在建?”
伍堂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是外务省整理的情报汇总,纸张边角卷起来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他看了两眼,放下,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板垣脸上。
“没错。他们在香港投资了三个工厂——一个是百事可乐饮料工厂,一个是杜邦日化工厂,还有一个弗吉尼亚服装厂。另外还有一个海水淡化厂,用以提供自己产业的所需淡水。他们还收购了三家造船作坊,改造成了中型船坞,生产猎鲨船……准备出海猎鲨,卖鱼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伸腿还是换了个坐姿。板垣的手指停了,米内的拇指也不转了。
伍堂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文件,每一个数字都要让在座的人听见、记住。
“关于他们对皇军的态度吗……他们似乎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许像伊集院君说的,芬恩真的就是个商人。”
他的目光从板垣移到米内,又从米内移到近卫,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
“我想板垣君应该清楚——一旦外资资本全面撤离东亚,日本重工、船舶、化工会半瘫痪。虽然黑水跟华尔街似乎不对付,但苏联的事情应该能让我们警惕——他们并非不能合作。”
岸信介坐在商工省次官的位置上,他是1939年刚从伪满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东北的风霜气息,皮肤比在座的人黑一个色号,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不刺眼,像是在东北的寒风里被冻过之后留下的那种亮。
“《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失效后,在华美资企业是仅剩的缓冲带。”他把文件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主动撕破和黑水的合作,等于自断缓冲,会让美国毫无顾忌层层加码制裁。”
板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划着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又被他挥了挥手驱散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缸底。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美国对我们实行经济封锁,黑水一样会跟我们做生意?”
伊集院彦吉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干涩的那种,是一个人说了太多话、坐了太久的船、还没缓过来的那种。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让我说两句”。
“我插句嘴——”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平摊,掌心朝下。
“大概1916年,我第一次见芬恩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他主动布局远东,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脱离马歇尔政府的管控。当时一战结束,马歇尔帮助华尔街抢走了黑水所有的军工订单——这也是黑水与华尔街争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