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发动引擎,挂上档,驶出车位。车开出半条街,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伊芙。伊芙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安静到迪克觉得她不是在看出租车外面的街景,是在想别的事。
他没敢问。
可能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过分,伊芙想找点儿话题闲聊一下。
“听说你把杜瓦尔和伊迪母女收拾得挺惨啊?”她转过头,看了迪克一眼,“你家里怎么说?”
迪克闻言有些小得意。他把方向盘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里那层细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
“他们对我大加赞赏!”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嘴角翘起来,下巴微微抬着,“我父亲让我跟你搞好关系——他好像有投靠芬恩先生的意思。”
说完,他偷偷瞟了眼伊芙,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伊芙想到了在马掌望台自己说这家伙是个废物的场景。那时候芬恩和威廉在沙发上斗嘴,她随口接了一句,没多想。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有点过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
“科尼利厄斯二世先生是想让你联姻吧。”
迪克冷汗都下来了。
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聪明的有点儿过分了吧?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攥,指节泛白,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
“我觉得……我跟你做朋友就好。”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我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你看着办吧”的心虚。
伊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短。
迪克觉得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量了一下——不是评估,是那种“你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的确认。
“嗯。”伊芙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迪克,恭喜你——你现在不是个蠢货了。你是个聪明人。”
迪克抽了抽鼻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车里的安静了。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窗外的街景从曼哈顿的繁华变成布鲁克林的灰扑扑,从高楼变成仓库,从仓库变成废弃厂房。迪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转伊芙那句话。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这好像是中国一个古人说的。他不太确定,上学的时候没好好读。但那个意思他懂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比知道别人几斤几两更难,也更重要。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知道了。
他不想被伊芙打死。
所以他跟伊芙做朋友。
这个选择,他觉得——很明智。
“我大哥说的!我充其量能当个营长……他说的总是对的,所以我就一直都只是干点儿送货的活儿。”
楚中天趴在炕桌上,一边写着东西一边说道。毛笔在他手里像一根不听话的筷子,墨汁滴在纸上,他赶紧用手背蹭掉,蹭得纸面更花了。他也不在意,把笔尖在砚台上顺了顺,继续写。
炕桌是旧的,边角磨圆了,漆面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桌上的油灯半暗不明,灯芯烧出了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楚中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王锴乐呵呵地抽着烟,靠在炕头,两条腿伸在炕沿外面,鞋底对着炉子,烤得鞋面上的泥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一抖就掉渣。
“堂堂楚天王,这么谦虚呢?”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灰烬落在砖地上,碎成细末。
楚中天写完了,签上字,摁上手印。他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凑到油灯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老远,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把纸和笔递给王锴。
“来吧!签字,按手印!”
王锴接过那张纸,拿到油灯下看了看,咧着嘴笑了。
“你这字还是这么难看啊?林蛋大?”
楚中天有些破防。他从小学写字用的都是横线格儿,从左往右写。到了这边,写字又都是竖线格,还要从右往左。他到现在都没完全习惯。而且繁体字他也不熟,有时候写着写着写成了简体,涂掉重写,涂掉的地方墨汁糊成一团,看着更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