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沼骐一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当了十几年官僚,最擅长的就是在陆海军之间走钢丝。钢丝走久了,他以为自己是杂技演员,忘了下面没有安全网。现在陆海军同时松手,他连叫都来不及。
茶杯从他手里滑落,磕在桌面上,茶水洒了一桌布。他手忙脚乱地去扶,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把杯子扶正了。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圆圆的,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没有人帮他。
也没有人看他。
内阁倒台。平沼骐一郎下课。
枢密院议长近卫文麿接任首相。
消息传出,海军的反应比平沼倒台本身还大。近卫的政见偏向陆军——他想制衡军部的投机贵族,而海军基本全是贵族出身,天然就是他的靶子。米内光政在办公室里把报纸摔在桌上,报纸滑出去,从桌面掉到地上,他没捡。
陆军也不开心。近卫想制衡军部,陆军也是军部的一部分。但比起海军的不开心,陆军的不开心要轻一些——毕竟近卫至少愿意跟他们谈,不像平沼,只会和稀泥。板垣在走廊里遇到近卫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撤侨是撤不了了。船沉了三艘,剩下的两艘也不够运,关键是再运可能还得沉。横滨港的码头上还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侨民行李,皮箱摞皮箱,在冬日的寒风里堆成一座小山。问题是——海外那些侨民怎么办?让他们留在海外等着被人宰?
陆军主张认怂。
海军先是一愣——认怂?往日激进得跟神经病一样的陆军马鹿,怎么忽然这么豁得出去?脸都不要了?
然后陆军说出了他们的“认怂方案”:北条雄信、北条健司父子剖腹谢罪。然后让海军的人去找美国人赔礼道歉。反正海军一向爱舔美国人,这事儿他们熟。
板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指甲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秒针在走。
海军鼻子都气歪了。
合着你狗日的是要把我们豁出去?
米内光政拍了桌子。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他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嘴角往下撇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是要从皮肤下面蹦出来。
“谁爱去谁去!”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缸底。
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没拍桌子。他是皇族,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军装上没有勋章,只有肩章上那颗金色的菊花纹章。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北条父子是海军的人。海军的人惹的祸,海军不去擦屁股,难道让我们陆军去?”
米内光政被噎得说不出话。北条雄信确实是挂职在外务省的“海军背景”人员,这事儿赖不到陆军头上。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还没成形的话。他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吵了好几个月。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文件,有人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布。板垣有一次气得把面前的文件夹摔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秘书蹲下来捡,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叉着腰,胸口剧烈地起伏。米内光政有一次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站了两秒,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冬天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最后各方都累了,妥协了,捏着鼻子认了——让伊集院彦吉去。
伊集院彦吉是贵族院议员,资历够老,身份够高。他曾经跟芬恩打过交道,是日本人里为数不多见过“敌人”真面目的人。他要是去,至少不用担心“派去的人不够格”这种借口。
板垣想了想,点了点头。米内光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点头,也没摇头。闲院宫载仁亲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伊集院一眼,说:“你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