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集院拎起公文包,转身沿着碎石路往外走。他的步子不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武官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车门,等着他走过来。
芬恩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伊集院!”
伊集院停下脚步。他回过身。秋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白发搭在额前,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垂下来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是驼背,是一个七十四岁的人站了一上午、说了那么多话、走了那么长的路之后,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脊背不像刚来时那么直了。
芬恩说:“我小儿子也十九岁——在香港读中文。”
伊集院怔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很多”。不是明白了什么秘密,不是看穿了什么阴谋。是忽然懂了——这个人在跟他说“我理解你”。不是妥协,不是让步,不是交易。是理解。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
他点了点头。“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武官拉开后座车门,他弯腰坐进去,公文包搁在膝盖上。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终于把门关上了。轿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轮胎碾过碎石路,扬起一小片尘土。
芬恩站在草坪上,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尽头的橡树后面。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猛地一亮,暗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他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死,火星在玻璃缸底跳了一下,熄了。
“芬恩叔叔,”爱德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份签好的文件,“这份文件——”
“收好。”芬恩说。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条空荡荡的路上。“以后用得着。”
爱德华把文件叠好,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芬恩的侧脸,又把嘴闭上了。芬恩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不是累,是一种——事情办完了之后的松弛。他看着那条路,路的尽头是一排橡树,橡树后面是灰蓝色的天。
庄园里很安静。秋风吹过草坪,吹动茶几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报纸,纸页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已经散了,大概是关火了。远处那几匹马还在围栏里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姿势。爱德华站在芬恩身后,不远不近。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本子里夹着那份刚签完的文件。他没有再看文件。他看着芬恩的背影,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