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集院弯下腰,打开脚边的公文包。铜扣“咔嗒”一声弹开,他从里面抽出一沓白纸,又摸出一支钢笔。笔是万宝龙的,用了很多年,笔杆上的白星标志磨得发亮了。他的手在公文包里翻了一下,触到了那份《日美通商航海条约》的副本。纸边微微发脆,被他手指的温度焐了一下,卷起来。他把副本拿出来。
芬恩瞥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这个我当不了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总统下令的——毕竟还有华尔街在。”
伊集院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把副本叠好,塞回公文包里,抽出白纸,把钢笔帽拧开。笔尖在空气中悬了一下,落在纸面上。
芬恩摆了摆手。他转过头,朝还在扎马步的爱德华喊了一声:“爱德华!帮我写份文件!”
爱德华应了一声。他收势的时候腿还在抖,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鞋底在草坪上蹭了一下,站稳了。他走到芬恩身边,接过伊集院递来的白纸和钢笔,在茶几上铺开纸,坐了下来。
芬恩介绍道:“威廉的儿子——哈佛国际法博士。”
伊集院看了爱德华一眼。那一眼不长,但爱德华觉得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称了一下——不是评估敌意,是那种“你够不够格写这份文件”的审视。他低下头,没有看伊集院,把钢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伊集院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请多关照”。只是点了点头。
爱德华写文件的时候,芬恩和伊集院都没有说话。
芬恩靠在躺椅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敲着。伊集院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公文包搁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绕着圈。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草坪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远处那几匹马换了个位置,从围栏的东头走到了西头,低着头,还是没动。
爱德华写得很快。他不是在“起草”,他是在“录入”——芬恩用英文口述,他用英文写,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法律术语的措辞,芬恩闭着眼回答,他点点头,继续写。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又递给芬恩。芬恩睁开眼,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递给伊集院。
伊集院接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是金的,细得像铁丝,架在他瘦削的鼻梁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他低着头,一行一行地读,读得很慢,有些条款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损了的金戒指,戒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
读完最后一行,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不是刚才那支万宝龙,是另一支,黑色的,笔杆更细,笔尖更尖。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集院彦吉。
四个汉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一个七十六岁的人,在签一份他不知道自己签完之后会不会被军部认账的文件时,本能地停了一下。然后他签完了。
他把文件推回给芬恩。芬恩接过去,看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搁在茶几上,从躺椅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在伊集院签名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芬恩·李。三个字,写得潦草,但力道足,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签完之后把文件推给爱德华。“你签。见证人。”
爱德华接过笔,在文件底部签了自己的名字。爱德华·摩根。工工整整,每个字母都端端正正,像他在哈佛法学院抄判例时练出来的那种字。
文件签完了。
伊集院把钢笔收好,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把公文包的铜扣扣好,站起来。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在他自己的节奏里。
“芬恩先生,”他说,“那我就告辞了。”
芬恩没站起来。他靠在躺椅里,把烟叼回嘴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叮”一声打着,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嗯。”他说,“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