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集院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还是烫的,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那个……”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盟证令,要怎么才能撤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可不想回去的时候死在海上。”这句话说得不算重,尾音也没有抖。但芬恩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怕死,是一个七十六岁的人,在千里之外的地方,跟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敌人”,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被当真的话。
芬恩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慢喝茶。他没有回答。
伊集院等了片刻。他把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草坪上。草坪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打旋,转了几圈,停在一丛灌木根下。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
“我孙子伊集院守——十九岁了。”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是提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自己就软了,“上个月刚刚结了婚。还在读大学。”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杯沿有一处细小的缺口,他的拇指每次经过那里都会顿一下。“不知道我能不能抱上他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落在杯底那圈还没干的水渍上,“他长得和我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有笑容,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口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吐出来了。“希望我死之后……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免于兵役。”他说完,端起茶杯,把杯底那点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茶叶沫子挂在杯壁上,他没倒水冲,就那么搁着。
芬恩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着。目光落在伊集院脸上,落在那张被太平洋的季风和七十六年的岁月刻满了纹路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伊集院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哎——我记得,三二年白川义则被暗杀,是你手下做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芬恩的反应,又像是怕芬恩不接他的话,赶忙补了一句,“我就是纯粹好奇。放心,我跟他一直不怎么对付的。”
白川义则,板垣征四郎的老上级,跟板垣一起被楚中天坑着买坦克那个。
1932 年 2 月,他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指挥 “一?二八事变” 侵华。 1932 年 4 月 29 日,在上海虹口公园庆祝日本天皇生日(天长节)时,被朝鲜爱国志士尹奉吉投掷炸弹,重伤。 5 月 26 日,因伤重引发败血症死于上海日军医院,终年 63 岁。
伊集院彦吉是职业外交官、华族元老,信奉条约外交、国际斡旋,深知无节制战争会透支日本国运,属于文官稳健派。 跟白川他们确实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芬恩放下茶杯,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会儿功夫,伊集院的额头已经见汗了——不是天热,是秋风吹着,马掌望台的上午气温不到十五度。是紧张,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外交官,在跟一个他看不透的人说话时,肾上腺素飙升、血压升高、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他每一句话都不会是闲聊。试探、探底、看反应、找破绽——这是一个外交官做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里,不用想,张口就是。但此刻,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老了,撑不住了。
芬恩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带着一种“行了,别演了”的无奈。
“日本军部要保证——不动我黑水旗下现有的所有产业。”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这个决定,你能当家吗?”
伊集院点了点头。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声音也稳了。“能。”他说,“我是天皇特使。”
芬恩点点头。“嗯——拟份文件吧。”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你们的口头承诺,我不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