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条大腿的肌肉都在痉挛,从膝盖一直抖到腰胯,汗珠从颧骨上滑下来,滴在草坪上,一滴,又一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着,腮帮子鼓出来,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短又急,像一台快要过热的引擎在艰难散热。
爱德华现在庆幸自己自学了中文,而且学得还不错——因为芬恩的教学用的是全中文。他也发现了,中文很多的词汇,英文其实很难精准表达。原来中文效率要比英文高得多。
爱德华其实已经很辛苦了。他身子本就孱弱,此时已是满身大汗淋漓。不过,一个能在书堆里读出四个博士学位的人,是不缺毅力的。他不提质疑,不问原因,只是一板一眼地坚持。这让芬恩很是满意。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满意。
“芬恩叔叔……”爱德华的声音有些发飘,气息不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是不是就是‘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他试图通过提问和交谈转移注意力,忘记大腿和膝盖窝里那种灼烧般的酸痛。
芬恩半眯着眼,嘴角挂起了浅浅的微笑。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这小子还有点意思”的意味。“哟?你还读过《礼记》呢?”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知道什么意思吗?”
爱德华的嘴角也挂上了微笑,不过那个微笑有点儿不受控制地抽抽——大腿的酸痛像一根针,从膝盖一直扎到腰胯,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牙咬住下嘴唇才能忍住不哆嗦。“我理解的意思是——深入学习后,才清楚自己知识匮乏;教书育人时,才明白自己尚有诸多困惑。”他说完,喘了口气,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又换回来。
芬恩表情没变,微微点头。“没错。”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还有什么意思相关的?说来听听?”
爱德华明显有些兴奋了——他觉得自己憋了那么多年、自学了那么多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比他旁听过的那些教授更厉害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被逼到极限时的求生欲,而是一个求知者遇到了引路人的那种亮。“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出自《庄子·养生主》!”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半度,“还有,《庄子·秋水》里河伯见大海后感慨:‘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又喘了口气,“还有——浅者见浅,深者见深。不过这一句我不知道出自哪里……”他说完,嘴唇微微张开,等着芬恩接话。
芬恩笑道:“哈……这句其实没有具体出处。”他从躺椅上直起身子,把烟叼在嘴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思想源头大概是东汉王充的《论衡·别通》——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足行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
他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咕咚咽了,把杯子搁回去,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的这句,其实是儒家的治学格言,就像座右铭一样——学问浩如烟海,不可自满,也不可贪心。”他说完,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李祖要是看到这个景象,大概会破防。老登,原来你会啊?那你为啥不教我?我和爱德华到底谁是亲儿子?
伊集院从爱德华开始提问的那一刻起,就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碎石路上,离芬恩还有十几步远,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老树。他甚至把呼吸放缓了——从胸腔里吸进去的气被分成一小段一小段,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贪婪地听着爷俩的对话。他听懂了。不是因为他的中文有多好,是因为他听了一辈子的谈判、交涉、交锋,他听得懂一个人在不设防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才是最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