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想到的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龙根和串爆带人来了。
这两个家伙没有跟14K正面硬碰。他们带着和联胜的人,在粤东帮的地盘上跟14K打起了游击——他们不打算抢地盘,所以完全没有固守阵地的负担。他们的打法很简单:趁着14K分散布防的时候,从暗巷里冲出来砍一刀就跑;等14K的人追过去,他们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等14K的人刚歇下来喘口气,另一头又传来了喊杀声。
这种游击骚扰搞得大鼻登极其烦躁。明明主力已经击溃了粤东帮的主力,却迟迟无法收尾——每次他想集中兵力把石硖尾彻底吃掉,龙根和串爆就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咬一口就走,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大鼻登的脾气上来了。他开始不停地从后方拉人过来,打算分兵围剿龙根和串爆。九江街那边的人手一批一批地被调过来,有的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被拉上了街。大鼻登的想法很简单:先把这两只老鼠拍死,再回头收拾肥陈。
但他不知道,这正是邓肥想要的效果。
就在大鼻登把注意力转向龙根和串爆的时候,福义兴从雷六那里买的兵到了。
这批人的战斗力不弱。雷六招人专门盯着那些战斗力强的——退伍兵、逃港的民兵、在广西边境打过仗的散兵游勇。这些人拿钱办事,不讲情面,也不讲江湖规矩。他们被编成小队,从福义兴的据点出发,绕过14K的警戒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石硖尾。
肥陈在第三天凌晨收到了这批援军。他看着那些沉默不语的陌生面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带队那人的肩膀,转身把自己能叫的人手全部带上。
当天上午,肥陈带着这支重新武装起来的队伍,从石硖尾的纵深地带杀了回来。
这一次,大鼻登发现对面的打法变了。不再是乌合之众的乱冲乱撞,而是有组织的反击——有人负责正面顶住压力,有人负责从侧面穿插,有人在屋顶上放冷枪,虽然只是土制的火药枪,但威慑力不小。双方在石硖尾街市和木屋区之间展开了拉锯战,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角都成了争夺的焦点。
大鼻登的人开始出现伤亡。他站在街口,看着前方不断传来的消息,脸色越来越沉。他发现自己的人被拖进了一场消耗战——对面的人数越来越多,打法越来越有章法,而他的人却在不断地被分散、被牵制、被消耗。
当天晚上,陈清华在深水埗的据点里听完了所有战报。
他没有立刻表态。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盖子搁在杯沿上,没有拿起来。窗外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喊叫声和几声零星的鞭炮似的枪响,但那声音隔了几条街,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伙人不像要抢地盘,更像是故意吊着我们。背后恐怕有人等着看我们越闹越大。”
葛雄坐在主位上,听到这话,头皮一阵发麻。
他想起大鼻登三天前在堂会上画的那三条线——三路并进,一个月打出势头。现在第一条线才刚刚打出去,就已经被拖进了泥潭。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一个自己没看到的巨坑,正在等着将他吞噬。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打着转,怎么也沉不下去。
窗外,夜雾从九龙的山脚下慢慢升起来,把石硖尾那片低矮的木屋区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白灰色里。雾气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有人在那片雾气里等着。
但葛雄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