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桌子另一侧的陈清华。陈清华坐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坐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靠椅背,也不是前倾,而是微微侧着身,手里端着一杯茶,盖子在杯沿上拨了一下,没喝,又放下了。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葛雄知道他一直在听。
陈清华是仁字堆话事人,二路元帅,葛诏煌三姨太的干儿子,他管葛诏煌叫契爷。他进14K比大鼻登晚,但升得比大鼻登快,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葛诏煌信他。他不争不抢,但他在场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多余。
陈清华等葛雄的目光落定在他身上,才把茶杯搁回桌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是在跟人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打肯定是要打的。但不能三路同时开。
他看了一眼大鼻登,又看了一眼陈仲英,像是在给两个方向不同的力找一个共同的支点:先打粤东帮,灭掉肥陈。等站稳了粤东帮的地盘,再考虑福义兴和和联胜的事。一口一口吃,一家一家打。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线。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平放,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所有人听完之后再收回去。
葛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等陈清华的话落了地,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个终于等到有人替他把那根线头递过来的人:那就按细哥说的来。先打粤东帮,其他的往后放。
他说完这话,看了一眼大鼻登。大鼻登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口卡住了,看了一眼陈清华,又看了一眼葛雄,最终什么也没说。陈仲英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达成一致的决定。
14K就是这么一个军统、青帮、洪门的缝合怪——它的堂口有军统的编制,有青帮的辈分,有洪门的字号。葛诏煌把它带到了香港,现在他死了,那台缝合起来的机器还在转,只是转的方向开始不太一致了。有人想往东,有人想往西,有人想坐着不动,有人恨不得把四面墙都拆了再重新砌一遍。
陈清华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咽了,放下杯子,没有再说第二句。
窗外的九龙,暮色正在压下来,从深水埗的楼顶一直漫到慈云山的山脚,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灰蓝色的布,正一寸一寸地往下落。街面上有人收摊,有人开门,有人在路灯底下蹲着抽烟。那些属于夜晚的动静和声音正在从各个角落里苏醒过来,细碎的、零散的、不确定的,像是一台还没调好音准的乐器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拨响。
而在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项燕还在招人、看铺、签合同。姜佬坐在太师椅上听邓肥汇报改组的进度。王老吉在字花档后面一手扣着脚丫子一手端着茶壶,等着大马小马从深水埗那边带消息回来。
江湖还在转,只是转的节奏和方向,都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