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自己有邓肥和龙根,这俩小子还是很聪明的。你说串爆?那小子满脑子都是刀枪炮,跟自己年轻时候很像——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干的那些事,说不上后悔,但确实有不少能换个干法的。他抬起头,看向邓肥,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既然听回来了,就给我说说你的想法的笃定。
邓肥在旁边坐下来,把搁在桌脚边的刀挪了一下,让椅腿落稳了:项燕那个主意很好。比如他那个各个地盘自负盈亏,按月交数——这个对社团最好了。
姜佬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要用这句话去撬开一个更深的地方: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邓肥比划着,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道线,像是画地图:比如串爆这种喜欢惹事的,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只会抓他。社团可以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但如果他做什么事都能扣到您的头上,那社团分分钟完蛋。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又指着姜佬:你把每块地盘的账分开了,哪个坐馆惹的事,他自己背。社团只是负责捞人,而不是替他顶罪。换句话说,社团变成一个,而不是一个。
姜佬听完,坐在太师椅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龙根,又看了一眼邓肥,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人和和联胜三个字并排放着比了比。他的嘴咧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了的牙:有道理。
龙根在旁边坐了很久没开口。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转了两圈之后停下来,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按照邓肥说的,我觉得那个叔父组成的长老会就很好。大家到年龄之后就退休,社团养着叔父。有大事呢,就开例会商量,总好过有今天没明天,活一天算一天。
姜佬的脊背从椅背上直起来了一些。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坐在一张圆桌的主位上,旁边坐着几个退了休的老家伙,面前摆着茶,不是刀,桌面上不铺地图,铺的是账本。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不赖。
姜佬伸手拍了拍桌面,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震得凉茶碗跳了一下: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两个去做!改组和联胜!
王老吉正在字花档后面。那张床是竹板床,四脚垫了砖头才找平,床沿铺着一张旧草席,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坐在床沿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出去,脚趾头正对着门口的光线。他一只手扣着脚丫子,指甲在脚缝里刮了两下,爽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壶嘴对着嘴抿了一口,咽了,又扣了两下。
大马小马站在一边,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张纸,纸上是字花档今天的卖数,已经算好了,等着他过目。他扣完脚,接过大马递过来的纸,看了一眼数字,没说话,把纸叠好搁在膝盖上道:“金牙雷!你带人盯紧元朗那边,14K那些王八蛋是癫的,要小心他们搞事!” 金牙雷点点头道:“好!”
大马在一边忍不住开口:契爷,14K葛诏煌刚死,他们应该不会搞事吧?
王老吉换了一个脚趾缝,手指插进去的时候又是一阵舒坦:小心无大错。都说了,那帮家伙是癫的嘛。
他放下茶壶,手指从脚缝里抽出来,在裤腿上随意抹了两下,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刚没漏掉什么。他把纸递回给大马:盯紧深水埗那边,14K的人要是有什么动静,不用打,回来报我。
大马点了点头,把纸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契爷没有别的话要说,才和小马一起退了出去。
字花档外面有人在喊今天的开奖号,围了一圈人,嗡嗡地响。王老吉听着那阵声响,重新靠回床头的墙上,把茶壶嘴对回嘴边,嘬了一口。他想了想,也对,14K现在乱得很,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往外咬。
香港江湖陷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街面上没有什么大动静,夜总会门口不站持刀的人了,茶楼里讲打讲杀的少了,改讲楼价和地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