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肥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吗?14K和咱们打成那样,其实还多亏了新义安。九龙繁华街区那些大规模的械斗,刀棍出血——全是14K跟新义安在互咬。咱们和福义兴能在这中间喘口气,没被14K一口吞掉,靠的就是新义安在另一边拖着他们的后腿。
李祖听完,把茶杯放下,碟子被磕出一声脆响:你们是怎么弱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邓肥一摊手:靠!出来混,光能打有个屁用?兄弟多,人脉多,生意多,这才是王道!
哇!邓肥你什么时候变得口气那么大啦?
门口传来雷洛的声音。他推门进来的姿势跟以前差不多,侧身让了一下肩,先迈左脚,然后整个人跟进来。但今天他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领口翻得不太齐,袖口有些磨白了,但衣服本身干净。他从雷洛身后走进来,站定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刚好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等着被看到。
邓肥瞥了一眼雷洛:我说的是三太子威啊!这也算吹水?
雷洛立马改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了——阿祖啊,我在街口遇到有人找你,就把他领过来了。
那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边。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着,目光在李祖面前那半只烧鹅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判断现在开口合不合适。
李祖放下筷子。他靠着椅背,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扫到他的衣领,又从衣领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问了一句:你跟项乾什么关系?
那年轻人没有犹豫:项乾是家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后面那句话先在自己嘴里过一遍,已经被监视居住了,过几天应该就会被递解出境。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是垂着的,没有攥拳,也没有抖。额角有一层薄汗,从鬓角渗出来,被店里的冷气一吹,干了又渗出一层,脖颈的线条绷得不算紧,但也谈不上松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祖桌面上那张空盘子和杯沿的油渍之间,等着。
李祖看了他几秒。他看着这个站在桌边的年轻人,看着他那件旧但干净的夹克,看着他那双不攥拳也不发抖的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端起鸳鸯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再放一放。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就是新义安的新任龙头喽?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猜到答案的事。窗外的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口了。
邓肥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猪扒包,举在半空中忘了咬。陈学文靠在椅背里,手已经摸到内袋那张电报纸的边角,又停住了,像是那东西可以再等一会儿再收回去。
那个年轻人站在桌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头。
兰芳园门口的布帘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带进来一线斜阳,停在杯沿上,又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