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到结志街美记洋行的时候,芬恩刚刚放下和富兰克林的电话。富兰克林是从国外打来的,声音里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失真和电流杂音,但语气里的疲惫和兴奋混在一起,像是刚从一场硬仗里走出来,还没缓过劲来。
芬恩,我刚开完会。富兰克林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翻手边的文件,你猜谁也在?
芬恩靠在椅背里,把烟叼在嘴角,没点,含混不清地说:我猜是丘吉尔。你上次说他固执得像一头不肯挪窝的牛。
你猜对了。富兰克林笑了,那笑声很短,但带着一种你果然懂的意味,还有斯大林。
芬恩的手在打火机上停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放回桌上,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叼回去。他没有说话,等着富兰克林往下说。
会议是两场。第一场,罗斯福、丘吉尔、常凯申。常凯申夫人做随行翻译,穿一件深色的旗袍,坐在常凯申旁边,手里拿着翻译的笔记,偶尔低头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罗斯福的表情。罗斯福坚持要中国参会,确立中国四大国地位。美国的诉求是打通中印公路,向中国输送援华物资,依靠中国牵制日军主力,要求英军全力配合缅甸北部反攻。
丘吉尔极度轻视中国战场,不愿投入陆军和登陆艇给缅甸。他的心思在地中海、在希腊,在那些大英帝国还攥在手里的殖民地上。他在会上说了一大段话,措辞很外交,意思很清楚:英国的资源有限,不能同时应付两个方向。罗斯福听着,端着咖啡杯,杯沿贴着下唇,没喝。等丘吉尔说完了,他才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转头对常凯申说了一句:中国需要一个出海口。缅甸是最近的路。丘吉尔的脸色没有变,但拿雪茄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关于香港,常凯申在会上提出战后收回香港。丘吉尔当场拒绝,语气很硬,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罗斯福坐在中间,没有表态。关于琉球,罗斯福两次提议战后交中国托管,常凯申顾虑英美会反对,含糊过去了。罗斯福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线,又划掉了。
会议结束后,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又开了一场。苏联要求美英登陆西欧,分担东线德军压力。英国推行地中海战略,优先登陆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以阻止苏联战后控制中东欧,维护英国在地中海的势力。罗斯福摁着丘吉尔反复施压,反对巴尔干方案,全力支持横渡英吉利海峡登陆法国,执行霸王行动,尽快击溃德国、减少美军伤亡。
罗斯福为了拉拢斯大林,在会议上反复调侃丘吉尔,称他固执的约翰牛。他说了三次,三次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像是开玩笑,第二次像是提醒,第三次像是最后通牒。斯大林每一次都大笑,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目光在罗斯福和丘吉尔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看一出好戏。丘吉尔面色通红,极度难堪,雪茄在他手里夹了半截没吸,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最后在桌沿上磕掉了。最终三方敲定了霸王行动。或者换个说法,叫“诺曼底登陆”。
罗斯福为什么一直挤兑丘吉尔,让他放弃殖民地?原因很简单:美国的产能已经井喷了。
1943年,美国生产了近八万六千架飞机。到了1944年,更是会达到约九万六千架的巅峰,事实上,美国在整个二战期间共生产了约三十万架飞机,远超其他国家的总和。同年,美国的钢铁产量达到顶峰的八千九百六十万吨,占当时世界钢铁总产量的近百分之四十。坦克和装甲车的年产量达到约七万五千辆。
没有什么概念?以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为代表,美国造船厂平均一周就能下水一艘,1943年一年就足足下水了五十艘。万吨级的自由轮运输船采用模块化建造技术,将建造周期从最初的八个月极限压缩到了四天。二战期间,美国总共生产了五千多艘自由轮。
仗打完了,这些产能怎么消化?总要有市场来吃下。你大英握着那么多殖民地,放出来不就是现成的市场?跟当年的解放黑奴其实是一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