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没有陈默那声吼,他们不会出现,可能会一直藏在暗处。毕竟布防图泄露了也可以调防,日本人没必要冒这个险。但费五已经把图交出去了,日本人看到了那一拍,听到了那一声“你坑我”,知道事已至此,收网是最好的选择。
祁承奎从一辆黑色的轿车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王八盒子,眯着眼看着茶馆门口的方向。他的计划本来是天衣无缝的。妹夫周秉彪收了费五五根金条之后,他就有了这个计划。五根金条啊——那特么是买图吗?那特么是买命。他嗅出危险,果断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华北方面军特务部田岛彦太郎大佐,顺便提出了自己的计划。田岛大佐对自己的计划赞赏有加,一张过时的布防图,如果能诱杀北平附近的游击队,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但他没想到,接头的人会当场识破。他更没想到,那个人会当场开枪。
费五傻了。他坐在原地,碗里的面已经凉透了,面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油膜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陈默——陈默还睁着眼,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又看了一眼街对面,老岳倒在地上,手里的枪已经脱手了,被人团团围住,不知道还有没有气。他又看了一眼祁承奎——那个躲在车后面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妈的,赏钱拿不到了”的遗憾。
费五想起了陈默临死前吼的那句话:“费五儿——你特么坑我?”
他的脑子里忽然炸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委屈,是不甘。他这辈子坑过人,做过亏心事。他拉了半辈子洋车。他想做点儿小事儿,让自己觉得活着还有用。他这次没有坑任何人。
他怒吼一声。那一声是从胸腔最深处顶出来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的力气,像一块石头从水底翻了上来。
“小日本儿——我操你姥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面前的桌子,烂肉面洒了一地,碗碎成几片,面条和肉末混在碎瓷片里,被他的鞋底踩烂了。他朝后厨的方向冲过去,嘴里还在骂,骂什么他自己也听不清。
炒豆般的枪声响起。
费五倒在了陈默旁边。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撞在陈默的腿上,歪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脸朝下,贴着地面,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那些黑压压的皮靴和军裤。那些皮靴在来回移动,有人蹲下来翻动陈默的尸体,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有人踩到了他摊开的手指,踩了一下,又挪开了。
街道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茶馆门口那张翻倒的桌子,吹动桌上那张已经没人要的油纸图,纸页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露出上面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纸边被风吹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桌面上。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吹口哨。
茶馆,两个人倒在一起。一个面朝上,一个面朝下。面朝上的那个还睁着眼,瞳孔已经散了;面朝下的那个,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干了的血。风吹过来,把地上那张被踩碎的烂肉面碗碎片吹得滚了一下。碎片边上,一只老旧的黄包车车把还露在街角,车把上的缠布已经磨出了毛边,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