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街面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街角驶过,车夫缩着脖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一个老头蹲在对面铺子的台阶上抽烟,烟锅里冒出的青烟在午后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薄薄的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茶馆儿里很冷清。说书的也没有开书。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百业凋敝。后来他们说什么“大东亚共荣”,强行让买卖家营业,但这种苦哈哈来的茶馆儿还是不可逆地没了生意。毕竟一群苦哈哈凑一堆儿,那不是请等着日本人来抓丁吗?
费五倒是不担心抓丁的事。他都快七十了,无儿无女,就剩一把老骨头。抓丁的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塞进嘴里。面已经凉了,嚼起来没有筋道,软塌塌的,像一团没揉开的面疙瘩。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挑起一根。
然后一个人走进茶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动作不大,但椅子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那人摘下遮阳的斗笠,搁在桌角,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
费五抬头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等人”变成了“恍惚”。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面汤。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些皱纹底下找出一个他认识的人。
“你——你是陈默?”
陈默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叙旧,只是说了一句:“东西呢?”
费五回过神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探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衣襟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油纸是黄色的,边角折得很规整,用细麻绳扎了两道,打了死结。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朝陈默的方向推了过去。
陈默接过来,解开麻绳,展开油纸,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的瞳孔微缩了一下。纸上的线条太细了,太规整了,比例尺标注得清清楚楚,等高线、建筑物轮廓、岗哨位置、巡逻路线,每一笔都是专业军用图的水平。一个黄包车夫,一个伪军,绝不可能画出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比刚才轻了一度。
他正要开口——后厨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冷清的茶馆里,每个细微的响动都被放大了。陈默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颈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
冲费五吼了一声,声音没有压得很低,像是在吼一个他信错了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费五儿——你特么坑我?”
费五还没反应过来,陈默已经从怀里掏出手枪,朝着茶馆后厨方向扣动了扳机。
后厨里是有后门的,方便往后巷倒脏水和厨余垃圾。枪声响起的瞬间,刚从后厨冲出来的两个日本宪兵应声倒地。一个倒在门槛上,半个身子还卡在门框里,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另一个摔在灶台旁边,砸翻了一摞碗,碎瓷片散了一地,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白惨惨的光。血从他们的身下漫出来,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枪声没有停。后厨深处还有人在喊——声音尖利刺耳,日语混着汉语,乱成一锅粥。陈默把枪口转向那个方向,又开了两枪,枪声在狭窄的茶馆里回荡,震得墙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街对面,墙角蹲着避风的老岳瞬间起身。他听到了枪响,听到了陈默的那声吼——他知道出事了。他从棉袄底下掏出枪,没有瞄准,朝着街头巷尾涌出来的人影就开。日本宪兵、伪军、侦缉队,从巷口、从拐角、从街对面的门洞里涌出来,像是有人捅了马蜂窝,黑压压的一片,朝着茶馆的方向压过来。老岳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弹壳从他手边弹出来,落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叮当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