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把枪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枪机的松紧,又把弹夹退出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子弹,然后推回去,咔嗒一声,卡紧了。
“就两把枪,两个弹夹——”他把一把枪递给站在门口的老岳,另一把别在自己腰里,“我跟老岳一人一把。明天我去接头,老岳在附近掩护我。”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翘起来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侧着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几只麻雀在墙头跳了两下,又飞走了。墙角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株干枯的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晃。
“枪响了——老马和老温就找机会动手。枪没响——就找机会出城。”
他说完,把窗户合上,转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老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枪,正在检查枪机。他快七十了,但手指还是稳的,拉动套筒的时候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老马和老温蹲在墙角,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地图,地图是旧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圈,是他们提前踩好的点。两个人低着头,用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背路线。
陈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四个人加起来快三百岁了,蹲在一间破败的宅院里,研究怎么在北京城里跟日本宪兵周旋。他笑了一下,没出声。他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划着火柴点着,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
“好了,休息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里荒是荒了点儿,至少还有个顶儿。”
老温有些犹豫地抬起头。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地图边角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口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陈大哥——这种活儿,让我们配合游击队来做就行了……您有必要亲自来吗?”
陈默把烟袋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泥地上,碎成细末,被穿堂风卷了一下,散了。他沉默了片刻,把烟袋别回腰里,抬起头,目光从老温脸上扫到老马脸上,从老马脸上扫到老岳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地上那道裂缝上。
“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中国死的年轻人太多了……”
他停了一下,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像是在找一个地方放他那双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手。
“我孙子都有五个了。这种九死一生的局——就让咱这些老骨头来趟吧。”
屋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墙皮上挂着的旧蛛网轻轻晃动。老岳低着头,手指在枪柄上慢慢摩挲。老马和老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问什么。
费五已经快七十岁了。他还在拉洋车。
车是他的,旧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车把被手汗磨得发亮,座垫上垫着一块旧棉垫,棉垫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摸黑才回来,拉一趟挣几个铜子儿,够买一碗烂肉面、买一把干柴、熬一锅粥,一个人过日子,不饿死就行。街上的黄包车夫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的后生都去码头扛包、去工厂做工了,只有他还拖着这辆破车,在街角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客人。
但偶尔能替城外的游击队送点儿情报,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废物。他把情报折成小方块,塞在车座垫的夹层里,或者藏在车把的空心钢管里,拉一段路,歇一段路,绕几个弯,确认没人跟着,才把东西交出去。他觉得人嘛,总得有点儿念想。自己做不了李富明那种大事儿,做些小事儿,也是可以的。
他坐在茶馆儿里,面前摆着一碗烂肉面。面是粗面条,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趴在碗里,上面盖着一勺肉末,肉末不多,零星地散在面汤上,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他没有动筷子。不是不饿——是该饿的时候已经饿过去了,饿到后来胃里发酸,反而不想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