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平川的眉头又拧起来了,但这次不是疑惑,是担忧。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您不是说是个陷阱吗?”
“万一我猜错了呢?”老鬼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我跟我那仨老伙计,加起来都快三百岁了——我们进城不比你们容易?六七十岁的游击队——谁信啊?”
郝平川的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的眉眼舒展开,嘴角往上翘着,整张脸从“沮丧”瞬间切换成了“我就知道有办法”。他觉得老鬼说的对——六七十岁的人不可能是游击队,他们能从黑龙江到热河畅通无阻,小小的北京城肯定也能来去自如。那些日本兵和伪军再怎么盘查,也不会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和“游击队”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老鬼看着这个开始傻乐的小子,心底里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在郝平川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小郝啊——”他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还不知道我叫啥呢吧?”
郝平川眨巴着俩大眼,一脸清澈和愚朴,像是在努力思考到底有没有姓老的。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道竖纹,那表情像是被人问了一道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正在努力从记忆深处翻找答案。
“周政委写的信,不是说您叫老鬼吗?”
老鬼脸颊抽动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把烟袋锅子举起来,又放下了,最终没有敲郝平川的脑袋。
“你见过姓老名鬼的啊?”
郝平川还在努力思考,表情越来越认真,像是在回忆自己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见过姓老的人。他想了半天,眼神越来越茫然。
老鬼叹了口气,把烟袋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记住了——我叫陈默,是白头山汗青堂堂主。”
他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渲染的事实。
“你老岳叔叫雷擎岳,是汗青堂红棍。你老马叔叫马寻衢,是汗青堂草鞋。还有你老温叔,他叫温慎之,是汗青堂白纸扇。”
他顿了顿,把烟袋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了点,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到了郝平川的耳朵里。
“记住了吗?”
郝平川点了点头。他的嘴还张着,但这次不是愚朴,是震惊。他听说过白头山——那简直就是江湖上的传奇,一个以抗日为目的的洪门山头。他以为老鬼叔只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联络员,是苏美洋那边派来帮忙的。他没想到——老鬼叔居然是堂主。
老鬼看着他那副“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表情,有些无语地摆了摆手。
“走了——等我的信儿吧。”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门是破旧的木板门,门轴缺油,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土房里显得很响。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藕塘水面的潮湿和枯草的干燥,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熟悉。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转身。
“把我那份布防图收好了——等我回来再用。”
郝平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折起来的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鬼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灯苗在油盏里跳了两下,暗下去,又亮起来。
京城内,一个破败宅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杂草齐膝深,冬天枯了,干巴巴地立着,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正屋的门板卸了一扇,靠在墙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屋子。墙角堆着碎瓦片和半截断梁,断梁上长着一簇暗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摸上去是湿的。
陈默挪开墙边的一个破柜子。柜子是樟木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漆面磨花了,柜门歪着,关不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他蹲下来,从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边缘抠了两下,把砖撬起来,伸手进去,掏出一包油布裹着的东西。油布抖开,里面是两把手枪。枪身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烤蓝已经有些磨损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