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寻衢一把揪住祁承奎的衣服,把他从温慎之的身体上拽起来,螺丝刀从侧面捅进了祁承奎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没有停。他抄起螺丝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祁承奎的挣扎越来越弱,手从枪柄上滑落,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马寻衢还在捅,一直捅到周围街道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才松开手,把螺丝刀留在祁承奎的身体里,转身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秉彪的尸体蜷在门旁边,祁承奎的尸体横在大街上,温慎之的尸体重叠在祁承奎的身上,一只手还攥着祁承奎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扁,贴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郝平川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土房里的光线很暗,灶台上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烧出了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膝盖上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两团皱痕。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鬼叔他们已经进城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郝平川三天两头儿的在村口等,从早等到晚,等到天快黑了才回屋。他告诉自己,不用等,老鬼叔他们经验丰富,不会出事。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炕沿上,点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又点一根,又掐灭了。
他们牺牲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日本人的通报是说——当场击毙陈默与雷擎岳,当晚去找祁承奎寻仇的温慎之与祁承奎同归于尽。通报上没有提到马寻衢。但郝平川想,老马叔,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呢?四个人进了城,三个已经没了。老马叔再怎么能,也不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这四位竟然在日本人那里都有挂号。郝平川之前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鬼叔是联络员,会弄来药品和弹药,能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至于其他的,他们从来没有提过。
郝平川现在心里满是懊悔。他觉得自己不该让四个老人家去趟这个雷。他当时怎么就没有拦一下呢?他怎么就信了老鬼叔那句“六七十岁的游击队,谁信啊”?他当时怎么就乐出来了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了。
自己怎么跟周安华政委交代啊?四个联络员,最年轻的六十二岁,替自己去玩儿命。
郝平川后悔、懊恼、羞愧。想着想着,眼中又开始滴泪。他没有出声,眼泪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一片是凉的。
哐当一声。门响。
郝平川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他抬起头,眨了眨,等视线清晰了,才看清进来的人。那人站在门口,身后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晃了一下。他的轮廓在逆光中半明半暗,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没有伸手去拢。
郝平川错愕地张着嘴,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人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调笑,像是刚从村口打完牌回来,顺便路过。
“哟——郝队长……这是哭了?”
声音是马寻衢的。郝平川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蹭,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发涩:“马叔?你没死?”
马寻衢苦苦地一笑。他的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黑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溅上去的、已经凝固了的血痂。他站着的姿势不太正,左腿微微蜷着,像是膝盖使不上力,但他没有扶着墙,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攥着门框,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不会摔倒的角度。
“我捅完祁承奎之后,直接翻墙进他家了。”他咧嘴笑了笑,扯动了脸上的血痂,没感觉到疼,又笑了一下,“没想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能翻得过去……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