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为了学习英文,确实是订了两份报纸的,《chinamail》和《hongKongdailypress》,也就是《德臣西报》和《孖剌西报》。这两个算是香港本土英国主办的最主流的英文报纸。香港沦陷之前,丘吉尔和罗斯福的照片刊登频率非常之高,雷洛每天翻报纸的时候都会看到,时间久了,那张脸就刻进脑子里了。龙根他们没看过,因为他们不认识英文。虽然没看过,但不耽误三个人目瞪口呆——一个英国首相已经够吓人了,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是谁?
龙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目光在罗斯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安全的落脚点:“呃……首相旁边那个……”
李祖正在别扭地整理自己的领结。他从来没打过领带,领结更是头一回戴,那玩意儿勒在脖子上,像一条拴狗的绳子,怎么转都觉得不对劲。他扯了扯领结的边角,又拽了拽领口,发现越拽越紧,啧了一声,把手放下了。文静姝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帮他整理领结。她的手指灵巧,捏着领结的两端轻轻调整了一下,又在他后颈按了一下,让领口的弧度更服帖。李祖终于空下手来,舒了口气:“那个是美国总统罗斯福。他大学的时候就跟我爸认识了——应该能算是发小?关系上可以这么理解吧……我也不太确定算不算……”
他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裤腿上敲了两下:“我爸跟威廉叔叔还有富兰克林叔叔,都是十几岁就认识的朋友——跟龙根你们仨差不多,铁三角来的。”
邓肥闻言看了看串爆,又看了看龙根,心里高呼“我特么何德何能啊”。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汽水杯在他手里攥着,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还没喝,赶紧灌了一口。
串爆一脸懵逼地问道:“呃……威廉先生我认识,三姐的老爷嘛……那个富兰克林又是谁……”
龙根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个爆栗,力道不轻不重,但串爆的头往前一栽,汽水洒出来半杯,洒在他的鞋面上。龙根的声音带着一种“你这问题也太蠢了”的无奈:“痴线啦你!鬼佬名字和姓是分开的吗!罗斯福是姓,富兰克林是名啊!白痴!”
雷洛轻轻拍了下龙根的后脑,力道更轻,但龙根也往前栽了一下:“你还有脸说他!在美利坚管人家总统叫鬼佬?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啊?”
龙根闻言缩缩脖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草坪上到处都是人,华人面孔也不少,他鬼鬼祟祟地扫视了一圈,发现好几个华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有人嘴角翘着,有人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一下,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聊天了。龙根感觉自己的处境可能不太妙,他把自己往邓肥身后缩了缩,邓肥没比他宽多少,挡不住,他又往串爆身后缩了缩,串爆站得比他高,但也没宽到哪去。最后他选择了放弃,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鞋面上的汽水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在场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丘吉尔和罗斯福难得地放松下来,两个人坐在帐篷下面,面前各摆着一杯酒。丘吉尔把雪茄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草坪上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看一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戏,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真的笑。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把柠檬水杯搁在扶手上,偶尔跟丘吉尔说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像是在点评草坪上的某个人或某件事,丘吉尔听了,点头或者摇头,偶尔笑一声,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弹弹烟灰,又叼回去。
但有俩家伙现在一脸的苦大仇深。
芬恩坐在帐篷的长桌边上,面前摆着一盘烤肉,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草坪中央那个临时搭起的仪式台上,爱德华和伊芙正站在上面,还没开始交换戒指。芬恩看着爱德华帮伊芙整理了一下头纱的手指,看着伊芙仰头跟爱德华说了句什么,看着爱德华傻笑着点头,然后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叉烧包,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邦尼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吃东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