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没有倒酒。他靠在沙发里,把烟叼回嘴角,像是在等丘吉尔那一口咽下去之后再说接下来的话:“斗虫计划——日本农业部可能会发现,但军部会压着他们,让他们视而不见。战后,黑水会从美国、东南亚什么的拉粮食,从香港转运,然后卖到日本。英国赚关税,美国赚企业税,香港赚人工……”他弹了弹烟灰,“皆大欢喜。”
罗斯福笑着点了点头。他把轮椅往茶几方向转了半圈,伸手从那瓶刚开的酒里给自己倒了半杯,杯底在桌面上搁稳了,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芬恩脸上,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果然已经算完了”。
丘吉尔把那口酒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杯子的边沿从嘴唇上移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芬恩。他看着这个人,这个把虫子投进敌人田地里、然后坐在空调房里笑着说“皆大欢喜”的人。他似乎发现了芬恩为什么能在欧美都无往不利——这家伙会让各方都有利益。大家自然会站在他这边,一起去对付唯一的不利方。
这次是日本。
三个人在瓦伦丁聊到日本和香港的时候,香港出了一个大事情。
和合图龙头李福死了。
事情来得没有征兆。头一天傍晚,李福因为日本人要强征猎鲨船的事,跟日本人吵了一架。吵完之后他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唐楼,关上门,谁也没见。第二天早上,伙计去送报纸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没锁,推门进去,人已经倒在床边的地上,面朝下,手伸向门口的方向。有人说他是被毒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吓死的,有人说是日本人干的,有人说是胜利友动的手。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和合图开始解体。
和字头从一开始就不是铁板一块的严密组织,而是一个帮会联盟。1884年中法战争期间,香港中上环码头工人发起反法罢工,拒绝接驳法国商船货物,部分工人被捕。事后,十二个工人领袖聚集在中环的“和记客栈”,组织起一个工人互助帮会,取名“合图”,这十二人被江湖上称为“十二皇叔”或“十二友”。他们的绰号各不相同,有人叫马骝王,有人叫方万仔,有人叫痘皮梅,有人叫大眼胜,有人叫尖不甩,有人叫叻仔,有人叫袁陀陀,有人叫先生多,有人叫矮仔周,有人叫扁挞挞,有人叫驼背华,有人叫崩牙才。这些名字底下,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码头、自己的街巷、自己的兄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叫和合图,分开了,各自也是一方势力。
1909年黑骨仁南下给了字头,和合图就有了招牌。和联胜前身是东莞南城区胜和村同乡互助会,后来吸纳九龙仔工人、客家人、围头人,组成“胜和堂”,加入和字头联盟后改名“和胜和”,归入和合图旗下;1930年又独立出来。和安乐起源于土瓜湾安乐汽水厂员工利益组织,1934年从和胜和中分出,成为独立帮会。
现在福伯一死,本就松散的和合图彻底没了主心骨。在日本人的高压之下,本就各怀心思的大小头目开始出走。有人觉得自己可以单干,有人觉得跟着和联胜更安全,有人开始盘算着投靠胜利友换一条活路,有人什么都不想,只想带着自己的人离开港岛,去九龙找个没人管的地方先躲一阵子。
和义堂、和勇义、和利群、和群乐、和洪胜、和胜义、和胜堂、和一平、和二平、和友和、和禾黄、和九指、和利庐……这些名号开始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从香港的街巷里冒出来。有的是旧堂口换了个名字重新挂牌,有的是几个人凑在一起临时起了一个,有的是从更小的分支里又分出来的,一家茶楼里可以坐着三个不同“和字头”的人,谁也不认识谁。
美军的轰炸,日本人的掠夺,帮会的混乱——香港彻底乱了。
街面上空了。白天的时候没有人敢在街上多走一步,晚上更没有人敢出门。一条街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就全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光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着,把那些贴在墙上的旧广告纸照得发白。偶尔有人快步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是踩着一面没有蒙紧的鼓,每一下都带着回音。
结志街的烧腊店关了门,阿昌的招牌还在,但橱窗里面已经空了。美记洋行的门锁着,铁栅栏拉下来,锁头挂在外头,上面蒙了一层灰。凉茶铺的门口已经三天没有开张了,店门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到人。
陈学文坐在美记洋行二楼的一扇窗户旁边,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搁在窗台上。刘文静坐在他身后不远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翻页。
远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爆炸,又像是楼塌了。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余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叹完了,什么都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