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你打扰我谋划大东亚共荣”的鄙夷。那表情不重,但农林大臣看见了。中佐把图钉盒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事的后辈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莱特湾虽然——咳——虽然战况焦灼,但我们正在准备本土决战。一亿玉碎,懂吗?一亿玉碎。”
农林大臣急了,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戳了两下,指甲磕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军!这虫子……这虫子不怕药啊!它们比美军登陆还可怕!老百姓吃什么?!”
中佐皱眉,伸手把报告拨到一边,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像是在拨开一件不值得占用他桌面的东西。他的语气冷硬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和民族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岂能被几只虫子吓倒?告诉农民——这是天照大神对他们的考验。让他们用竹枪去捅,用武士道精神去感化它们。实在不行……少吃一顿,为天皇陛下分忧。”
农林大臣绝望地看着中佐。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最后的、没有希望的挣扎:“可……这虫子连电线都啃啊!东京的供电——”
中佐挥手打断他的动作很大,像是赶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够了!别让这些琐事耽误了决战准备!如果再有此类报告,以动摇军心论处!为了天皇,为了玉碎——这点虫子算什么?出去!”
农林大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手里的报告已经被推回来了,边角有些皱,是他刚才攥出来的。他把报告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走回农业省,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沉。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他走在那些浅绿色的墙壁之间,像一个在隧道里走了太久的人,已经忘了出口在哪。
他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告上颤抖地写下一行批复。字迹不太稳,有些笔画比平时粗了一些。他把批复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已上报陆军省。答复:此为天谴,应以玉碎精神克服。切勿扰民,勿增圣虑。”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人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句还没有成形的话,最后那句话落在了空气里,像是扔进水里的一片叶子,很快就沉下去了。
“完了……全完了……不是败给美军……是败给了几只虫子。”
窗外,东京的灯火已经开始稀疏。因为电力被蚂蚁啃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远处的农田里隐约传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像是哭泣,又像是风吹过焦黄的稻穗。
原本只需要农民上点儿心就能防住的虫害,因为日本农村的劳动力真空,开始敲骨吸髓。没有壮劳力下田,没有青壮年去灭虫,那些留在家里的人,老人、女人、孩子,能做的极其有限。火蚁从田埂推进到村庄,从村庄推进到镇子边缘,黄蜂在屋顶下的缝隙里筑巢,黑蚀病蛙从水田里爬出来,爬过篱笆,爬过庭院,爬进灶台底下,趴在阴凉的地方一动不动,偶尔有人碰到它们,它们就掉下一片皮,皮上长着灰白色的霉斑。
不过,始作俑者对此并不甚在意。芬恩正带着丘吉尔和罗斯福参观瓦伦丁和马掌望台。
马掌望台的早晨跟别处不一样。雾从山谷那边漫过来,贴着地面,在草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踩上去的时候雾气在脚踝处打着旋,像是踩在云里。庄园的厨房已经冒烟了,有人在炸油条,有人在蒸包子,有人在煮咖啡,三种气味搅在一起,从走廊的窗户里飘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远处有几匹马站在围栏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来喂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