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李祖,走到文师古面前。文师古站在码头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肩膀上打着一块补丁,是文静姝的母亲缝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正跟蔡元培和许地山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三个人凑在一起,像是在讨论一个什么学术问题。
芬恩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没有递烟,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文先生啊——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师古,又看了一眼蔡元培和许地山,日本人快完犊子了。
文师古愣了一下,没接上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芬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是在说今天要下雨,但内容比今天要下雨重得多。
不过怎么都得再蹦跶个一两年,芬恩接着说,把烟叼在嘴角,没点,美国人已经把他们在太平洋上的海军基本清理干净了,所以他们的轰炸半径现在囊括了日本本土和中国沿海所有日本人占领的码头和机场——其中也包括香港。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看着文师古的脸。
文师古确实蒙圈了。他的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芬恩话里的每一个字。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跟自己的关系,于是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呃……然后呢?
芬恩笑着搓搓手,像是要开始讲一个他酝酿了很久的计划。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掌合在一起搓了两下,又松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热了。
要不——文先生跟着我们一起去美国玩儿几个月啊?
文师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看李祖,又看了看文静姝,又看了看李祖,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情况。他犹豫着,但芬恩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芬恩补了一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句。
蔡先生和许先生也会去。他们要去我那里整理藏书。
文师古一听这个,眼睛就亮了。不是那种我要去美国玩的亮,是那种有书可以整理的亮。他看了一眼蔡元培,蔡元培正背着手看海,没有回头。他又看了一眼许地山,许地山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文师古说,我去给二位先生帮忙。
芬恩看着文家三口上了船,看着李祖一脸懵逼地也跟着上船——李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上船,他明明是想送行的,怎么送着送着自己就上来了。芬恩回头看了一眼邦尼,邦尼站在码头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已经弯了。那一眼比刚才长一些,带着一种算你识相的意味。
然后林阿福搓着手走了过来。
他站在芬恩面前,两只手搓了搓,又搓了搓,像是在等自己攒够一句合适的话。他搓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知道我不该开口但还是想试试的犹豫。
呃……芬恩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芬恩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林阿福是白纸扇出身,和合图的堂主,向来稳得住,不是那种会轻易求人的人。他让林阿福等了几秒,才问:啥事?
林阿福搓手的速度慢下来了,最后停了。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把那些话从手心放到了地上,然后说:能不能把阿根也带去美国避避风头?您也说了——香港可能要乱一阵子……
芬恩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白纸扇,这个在九龙城寨外围打架还要靠儿子传话的人,能看出来香港可能会因为日本人快要战败而陷入混乱。他看了林阿福一眼,又看了看林阿福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邓九和陈满。两个人没走过来,但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的身体姿势告诉芬恩:他们听到了,他们也在等。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把烟叼回嘴里,没有说话。他在想——龙根、邓肥、串爆,还有雷洛,四个年轻人,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十二岁。留下来,香港要乱,日本人要发疯,游击队和胜利友要清算。带走,美国也不是天堂,但至少不用在废墟里过日子。
他看了邦尼一眼,邦尼又用那种眼神看了他一下。
他叹了口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码头的木桩上磕了磕烟灰,然后朝着那三个小鬼和雷洛的方向喊了一声:邓肥、串爆、龙根、阿洛!上船!我带你们去美国玩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