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办得很简单,在马掌望台的草坪上,几束花,一张桌子,几个朋友,蔡元培和许地山坐在第一排。蔡元培从头到尾没有怎么说话,但一直笑着,笑容不大,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是看着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结局终于落了地。许地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打开,就那么握着,像是握着一件他用不上的道具。
李祖穿着西装,领结打得整整齐齐,是文静姝帮他系的。文静姝穿着一条白裙子,不是婚纱,是新汉诺威瓦伦丁唯一一家裁缝店赶制的,料子不贵,但裁缝的手艺好,裙摆的弧度刚好落在脚踝上方,转身的时候裙角会轻轻飘一下。他们在草坪上交换了戒指,没有多少人看到,也没有人起哄说“亲一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牵着手,在午后的阳光下站了一会儿。远处的雪还没化完,在树根底下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白,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
就在林阿福、姜佬、王老吉指挥门徒帮着游击队疯狂地发传单、用撬棍撬铁轨的时候,富兰克林·罗斯福去世了。
1945年4月12日,富兰克林·罗斯福在美国佐治亚州的沃姆斯普林斯的“小白宫”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此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的最后阶段。他的突然离世让当时的美国乃至全世界都感到震惊,副总统哈里·杜鲁门随即宣誓继任为美国第三十三任总统。
芬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他还没喝。消息是通过电话传来的,伊登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听筒,听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句话,但最后只说了几个字:“爸……富兰克林叔叔去世了。”
芬恩手里的茶杯从指间滑落,杯子摔在地毯上,没有碎,但茶水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慢慢扩散。他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然后他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晕倒了。
邦尼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芬恩已经倒在椅子旁边,头歪向一边,脸是白的,嘴唇是灰的。她跪下来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脸,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他没有醒。伊登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话筒,话筒里传出嘟嘟的忙音,他忘了挂。
芬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邦尼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落在那道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把毛巾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说一句话。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葬礼那天,华盛顿在下雨。
雨不大,细密的,落在白宫的草坪上,落在国会山的台阶上,落在那些排着长队来送行的人们的雨伞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葬礼在罗斯福家族的故居海德公园举行,墓碑是简单的,灰白色的石头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没有多余的装饰。雨落在墓碑上,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在底部汇成细流,渗进泥土里。
芬恩站在人群里,前面是埃莉诺·罗斯福,她的黑纱在雨中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贴在深色的外套上。他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顺着鬓角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下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李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肩膀没有塌,但比印象中窄了一些;腰板还是直的,但大衣的下摆垂得很安静,像是风没有力气把它吹起来。他的头发里,红色更少了,白色像雪一样混在里面,白得刺眼。李祖从来没有意识到,父亲已经白了这么多。
芬恩看着那块墓碑,面无表情地站了很久。雨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人催他,没有人叫他,埃莉诺已经转过身,在女儿们的搀扶下慢慢走远了。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淋了很久的石像,脚底下已经站出了两片干了又湿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