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和文静姝是牵着手走出来的。两个人在昏暗的影院里坐了几小时,中间什么时候把手握上的,雷洛没有注意到——他全神贯注地在跟英文作斗争。但走出影院的时候,他看见了。文静姝的左手被李祖的右手牵着,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在路灯的光里,在飘落的雪花之间,像是已经这样牵了很久了。李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差不多,没有显得局促;文静姝的步子也正常,没有低着头。就是两个人并排走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像是应该的那样。雷洛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与瓦伦丁的风花雪月不同,此时的香港,山雨欲来风满楼。
九龙的一间旧茶楼里,灯半明半暗。二楼靠窗的位置,林阿福正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喝。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和合图近乎分崩离析。他代掌龙头棍,却完全止不住颓势。有人走了,有人散了,有人还在观望,有人已经投了别家。他去找过那些老堂口的人,有人避而不见,有人客客气气地请他喝了杯茶然后说“福哥,难啊”,有人连茶都没倒,站在门口说“改天吧”,门就关上了。他坐在那里,觉得这间茶楼像是正在慢慢地往下沉,不知道沉到多深才算完。
一个近身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但木楼梯还是“吱呀”了一声。他走到林阿福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汇报一件不需要太在意的消息:“福哥,陈生来了——还有王老吉和姜佬。”
林阿福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昏暗的灯光中穿过,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手指的指甲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了,像一段被掐断了的节拍。
陈学文走进来,身后跟着王老吉和姜佬。王老吉穿一件深灰色的夹袄,领口竖着,手里端着烟斗,斗里的烟丝已经燃了大半,他没抽,就那么端着。姜佬跟在后面,步子沉稳,目光扫了一圈茶楼里的角落,像是习惯性的警戒。两个人进来之后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陈学文没有坐。他站在林阿福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渔民打扮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黝黑发红的手臂。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蹬着一双已经变了形的胶鞋,鞋面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印。他的脸很黑,颧骨高,眼角的纹路很深,嘴角微微抿着,不像是个会主动开口的人。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长年在海上、看惯了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稳。
陈学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先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侧过身,手掌朝那人方向摊开,“这位是沈海。我们都管他叫海叔。港九大队海上中队民运干事,渔民工作组负责人。”
林阿福的目光落在沈海脸上,停住了。他在等对方开口,但沈海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习惯了站在别人身后。陈学文接着往下说,语气不急不慢:“日本人快不行了。为了防止日军在败退时破坏城市设施或屠杀平民,组织要求我们可以主动出击,削弱日本人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阿福脸上移到王老吉脸上,又移到姜佬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林阿福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上:“姜佬和王老吉已经答应帮忙了——你怎么说?”
林阿福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半明半暗。王老吉坐在那里,烟斗搁在桌上,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散了。姜佬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说话,但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已经站好了,你看着办”。沈海还是站在那里,渔民打扮,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码头上等船的人,等了很久,不急,知道船会来。
林阿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在陈学文脸上。他看着这个人,这个帮了他很多次、帮他稳住了和合图残局的人,这个帮和合图的兄弟们弄到药品和粮食的人,这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他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气里。
“你是——”
陈学文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是,终于可以告诉你了”的坦然。他的目光落在林阿福脸上,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一个问题,终于可以回答了。
“没错——我是地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