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包子铺现在也算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店面不大,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涂料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缝。招牌是一块木头匾,黑底金字,写着“老徐包子铺”五个字,字迹遒劲,边角的漆有些褪了,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铺子里摆着六七张方桌,铺着格子桌布,桌布边角压着几本旧杂志,大概是等人时翻着看的。从东北的酸菜包子到山东的大包子,上海的生煎,广东的叉烧包,一屉一屉地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虽然都说不上多正宗,但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邓肥光是点单就点了两轮。
吃完饭时间还早,李祖带几人去戏院看电影。
雷洛他们是看过电影的。香港1941年战前港九合计约三十五家戏院,分纯电影院和粤剧兼放电影两种。港岛的皇后戏院、娱乐戏院、中央戏院,以好莱坞西片为主,首轮好莱坞大片票价很贵:前座五毫,后座一块一,包厢两块以上。一般就是洋人、商行白领、中产去看,码头苦力、小贩日常舍不得,属于奢侈消遣。九龙的油麻地戏院、普庆戏院主打粤语片和国产片,最低票价一毫,二等两毫,最贵四毫封顶。当时码头工人、水果店苦力日薪大概一到两港元,花一毫看场二手粤语片或旧西片,偶尔消费完全负担得起。而且还有廉价午场、尾场,票价再打折;有站票、最差前区小板凳,最便宜;小孩常蹭大人入场,搭衫尾混进去,不用单独买票。不过香港沦陷之后,日本人管控之下,就没什么人看了。
文静姝似乎挺爱看电影。第一部看的是《劳拉》,一部悬疑爱情电影,讲的是警方探长调查女子谋杀案,看着死者画像疯狂爱上素未谋面的她,暗黑浪漫黑色电影。文静姝看得如痴如醉,散场的时候还在跟李祖讨论那个探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画像里的人的。李祖觉得挺扯淡——一个探长为了一个死人的画像疯成那样,还不如去查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听着文静姝说,偶尔点一下头。串爆、邓肥、龙根三个人看得昏昏欲睡——听不懂啊。雷洛全当练习英文了,竖着耳朵跟台词走,偶尔皱眉,偶尔点头,表情比看粤语片还认真。
然后第二部是《红楼梦》。1944年民国最知名古装爱情片,主线宝黛凄美爱情,周璇演唱《葬花词》,解放前红楼改编代表作,纯粹的悲剧爱情内核。主演是卜万苍、周璇、袁美云。不得不说,瓦伦丁堪称电影爱好者的圣地,啥片都有,啥片都放。
这片子串爆、邓肥、龙根三个人倒是能听懂了。但看完了之后他们直牙疼,串爆走出影院的时候表情严肃,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那个林黛玉……她到底为啥要哭那么久?”邓肥没有回答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示自己不想讨论这个问题。龙根倒是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大概是……院子里的树死了?”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再提这个。
最后看的是《海军修建大队》。这个是当下美国最火的电影,约翰·韦恩主演,二战太平洋海岛血战,大量步枪、机枪、迫击炮对战日军,完整阵地冲锋枪战;主线穿插工程师与女记者的乱世爱情,枪战、爱情都有。这个倒是所有人都爱看。邓肥看的时候忘了嚼嘴里的糖,串爆坐直了身子没再缩在座位里,龙根连烟都忘了夹,雷洛看得目不转睛,连李祖和文静姝什么时候牵的手都没注意到。
众人走出影院的时候,雪已经进化成了鹅毛大雪。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灯柱顶端的圆球上,落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一层温暖的淡金色。串爆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兴奋地讨论着电影里的枪战,邓肥正在比划约翰·韦恩那个端枪的动作,被串爆纠正说他端错了,两个人差点在路边吵起来。龙根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戏。
雷洛走在最后面,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