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看着这几个不着四六的家伙斗嘴,终于忍不住,捂嘴轻笑了一声。她的笑声不大,在车厢里轻轻荡了一下,像是往结了薄冰的湖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李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伸手拧了一把油门,发动机低吼了一声,没挂挡,又松开了。
李祖跟雷洛去后面罩篷布,龙根三个人见状连忙跳下车,上前帮忙把篷布刹好。五个人裹着棉袄在雪地里忙活,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邓肥拽住篷布的一角,用力一拉,整张篷布铺开了,盖在车斗上方,龙根从另一边把绳子系紧,打了个结,又打了一个,确认不会松了。邓肥拍了拍手上的雪,回过头冲串爆嘿嘿笑道:“喂——串爆!这下车斗舒服多了……请吧?”
串爆手里正攥着半截绳子,还没系完,闻言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找死”的眼神看着邓肥。李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车斗,又看了看后排那个空位:“开这台车就是因为能坐下,为什么要让串爆坐车斗啊?”
邓肥的眼睛亮了,他的嘴张开了,像是有一肚子话正要往外倒。串爆一看形势不对,一把拽住邓肥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后拉了半步。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要是敢说出去咱们兄弟没得做了”的威胁:“死胖子……兄弟还要不要做啊?”
李祖招呼一声:“喂!上车了!”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朝文静姝伸出手。文静姝看了他一眼,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借力踩上车门踏板,坐进座位里,把大衣的下摆拢好了。李祖帮她关上门,然后绕回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
雷洛上车之后,发现坐六个人这车里还是很宽敞。他把厚棉袄的领口往下拽了拽,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感叹:“哇!阿祖!这车好威啊!”
李祖笑了一下,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这是个样车,40年定型,打算42年投产的。结果工厂都被征用去做轰炸机、坦克、军用卡车了,这款车就延迟上市了。”
雷洛几个小子很是捧场地“哇哇”感叹,似乎这台车很是得他们心意。邓肥在后座伸着脖子往前看,串爆把脸贴在后窗上,看着轮胎在雪地上压出的车辙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什么了不得的数据。龙根倒是淡定,他靠在窗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闻了闻,又夹回耳朵上。
倒也正常。猛禽嘛,哪个小伙子不喜欢。虽然这台是猛禽的爷爷辈儿——但爷爷辈儿的猛禽也还是猛禽。
到了瓦伦丁之后,李祖发现瓦伦丁居然在赶大集。
主街从街口一直延伸到教堂那边,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遮雨棚上落了一层雪,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摊位后面有人正在炸糖糕,油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香气顺着寒风飘到街对面,跟那边卖烤红薯的焦甜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走不动路的味道。人潮把整条街挤得满满的,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把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人把毛线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帽子顶上还顶着一团雪。
车开不进去。这要是生往里开,得多招人骂。李祖想了想,调头转了个圈,把车开进了瓦伦丁医院。
医院主楼不高,三层砖混结构,墙体是灰红色的,窗户的玻璃在午后的天光里反着白亮的光。门口的雪被扫过了,堆在两边,像两座矮矮的白色坟包。李祖把车停在传达室旁边的空地上,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车。
传达室的老头儿探出半个脑袋,从窗口里往外看。他认出了那辆车,又认出了下车的人,呵呵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冬天里干裂的树皮:“是阿祖啊?我说呢,咋还直接给车停医院了?”
李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满仓叔啊,我看外面在赶集,不好停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