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倒吸一口凉气。烟灰从雪茄前端落下,碎在茶几上,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从富兰克林脸上移到芬恩脸上,又从芬恩脸上移回来。他见过无数政客和商人,听过无数漂亮话,但“把资本关进笼子里”这句话从美国总统嘴里说出来,而且是对着美国最大的资本家说的——而且那个资本家还点了点头——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交易、所有谈判、所有外交辞令,都像是没练过。
芬恩一脸淡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包括黑水。”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也是我们会跑去欧洲开酒厂的原因之一啊。”
丘吉尔似乎明白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可不止是私交很好的朋友和政治金主那么简单。这是理想层面的同路者。一个是美国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是美国最有钱的人,两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彼此之间没有试探,没有条件,没有谁欠谁——只是做着同一件事。
他把烟灰弹了弹,换了个姿势,像是要把自己从那种“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恍惚中拉回来,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芬恩先生——对于大英的殖民地……您怎么看?”
芬恩脸上挂着玩味的微笑,把烟叼在嘴角,目光从丘吉尔脸上移开,像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华盛顿纪念碑,又收回来,落在丘吉尔脸上:“你确定要让我说吗?”
丘吉尔把雪茄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里又没有别人。”
芬恩耸耸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认真回答一个问题:“英国的殖民地,无非是得益于工业革命造成的时代代差罢了。而全球工业化的浪潮,不是一人一国所能阻挡的。”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丘吉尔脑子里转一转,然后接着说:“所以,当殖民地——比如印度——他们也会造枪造炮了,大英还靠什么控制他们呢?靠二十五万的领土,还是不到五千万的人口呢?”
丘吉尔沉默了。他坐在沙发里,雪茄在他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他当然明白这些问题,在唐宁街的办公室里想过无数次,在国际会议上被人当面问过无数次,在深夜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但他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承认。英伦贵族的架子始终在那儿,像是他最后一件还穿着的外套,脱不下来。
芬恩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换了一个语气,像是觉得刚才那番话太沉重了,需要一点东西来稀释一下:“在我看来,无非两条路线——”他竖起两根手指,“民族融合的文化认同,宪法框架的法律认同。但英国似乎都走不通。英国——或者说欧洲——太执着于贵族尊严了。”
他说完这话,发现丘吉尔还在走神。他的目光落在雪茄的烟灰上,像是在研究那截烟灰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罗斯福轮椅底部偶尔发出的细小摩擦声。
芬恩趁丘吉尔走神,悄悄起身,走到茶几另一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猫踩过地毯,没有声音。他伸出一只手,从丘吉尔的雪茄盒子里——那个摆在茶几角上的、深色木纹的、盖子半开的雪茄盒——抽出一根雪茄。雪茄是古巴的,尺寸比他自己偶尔抽的大一圈,芬恩拿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没点。
富兰克林满脸心照不宣,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雪茄剪,顺着桌面推过去。雪茄剪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芬恩手边,他接过来,剪了雪茄尾,夹在指间,然后坐回沙发上,把雪茄叼进嘴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很多次,不需要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丘吉尔抽的是顶级的哈瓦那雪茄,一根够普通工人干一个月的。芬恩觉得,自己抽一根不过分。毕竟他刚才给丘吉尔上了一堂关于世界格局的课,这根雪茄就当学费。
关键是,他太好奇丘吉尔抽的雪茄啥味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