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努力开机。像一个电压不稳的老旧电器,通电了,指示灯亮了,但系统还没加载完。屏幕是黑的,风扇在转,转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驱动。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很慢很轻,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掉,又凝,又散。
艾拉拖完最后一级台阶,在楼梯口站定,跟桃西并排。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还没醒透,一个醒了但没加载完。
像是两台还没联机的终端,各自在黑屏上转着圈。
诊所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冷风夹杂着雪花从门口涌进来,像一个看不见的拳头,一拳砸在多萝西脸上。她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圆了,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系统加载完毕,滴的一声,上线了。
桃西也醒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从水里被人捞出来,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咳嗽。冷空气呛进了气管,她弯着腰,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
一个红头发的老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竖着,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烟头在晨风里忽明忽暗,火星细碎,像萤火虫的尾灯。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那一头夹杂着灰白的红色在路灯下还是很显眼,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没落尽的枫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还挂在枝头。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下摆垂下来,在芬恩的膝盖旁边晃来晃去。皮鞋上沾着泥水和雪沫子,鞋带松了一只,鞋带头被踩烂了,散着线头。头朝后仰着,嘴微微张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皮耷拉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已经被拍晕了,还没死透,但离死也不远了。
桃西刚要开口问“您是”,楼梯再次响了。
伊芙头发乱糟糟地走了下来。她的头发像是刚被枕头揉了一整夜,每一缕都有自己的方向,翘得毫无章法,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灌木。她的白大褂披在肩上,还没穿好,一只袖子已经套进去了,另一只还耷拉在身后,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步子有些不稳,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她看着门口的芬恩和他身后的邦尼和李祖,有些惊讶,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两次,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芬恩咧开嘴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揉皱的纸。他指了指自己左肩上如同一条猪肉的迪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重要。”他说,“这家伙可能快死了……他好像在发烧……”
伊芙的睡意瞬间没了。她的眼神从迷蒙变成清明,只用了不到半秒。她快步走到芬恩身边,伸手探了一下迪克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一下——烫的,烫得不像话。她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把他放那边诊台上。”她指了一楼的诊室,“贝蒂,去拿药,静脉退烧药,还有生理盐水。艾拉,把体温计拿来。玛莎,去把输液架推过来。”
刚才还在聊谁先起床谁最后到的护士们立刻动起来了,没人多问一句,没人多看一眼。贝蒂的脚步又轻又快,消失在药柜后面;艾拉已经转身去了储物间;玛莎把输液架从走廊尽头推过来,橡胶轮子碾过地板,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芬恩把迪克从肩膀上卸下来,扛着这么个人连走带站半天,他面不改色,气都没喘。他跟着伊芙走进诊室,把迪克放在诊台上,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像是放一袋面粉,但落地的时候他的手掌垫了一下,没让迪克的后脑勺直接磕在台面上。
“哦!谢特!”看清迪克面容后的伊芙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气,但不是对芬恩生气,是对迪克生气,“是理查德这个蠢货?”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迪克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脉跳得很快,快得乱,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拼命蹬腿。她深吸一口气,把白大褂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贝蒂手里接过体温计,塞进迪克的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