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变之后,他觉得日本不安全了。那些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冷了,偶尔有人在摊前停下来,不买水果,就盯着他看,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不想懂。
他联系了远在美国的同乡吴细九,问他去美国卖水果有没有搞头。
吴细九一听这话,赌咒发誓地说:你尽管来!自己现在是洪门的草鞋,在唐人街很罩得住!
王富贵一听这话,果断上船,远赴美利坚。船在大海上漂了半个多月,吐了十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下了船踏上美国的土地时,他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吴细九倒是真没吹牛,他真是洪门的草鞋。帮会在唐人街有几条街的地盘,几千号兄弟,他是底层的底层,但好歹算是帮会里的人。有这层身份在,办事就方便。
王富贵来了之后,他帮着联系给办身份,跑了好几趟移民局,补了几次材料,被拒了一次,又去补,最后总算是通过了。还联系了水果批发商,让王富贵去进货。批发商看在吴细九的面子上,给了王富贵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
不过有一件事吴细九吹牛了。
他有俩同炉兄弟,一个叫陈阿山,是红棍,一个叫周虎,是白纸扇。这哥仨上位之后一直想找商贩收保护费。陈阿山和周虎都找到了,他们罩着的商贩,按月给他们交钱。俩人就有了外快,不用老去建筑公司搬砖了。
吴细九呢?一个商贩没有。主要收入还是打零工。打零工倒是也能吃饱饭——帮会里有活的时候,喊他一声,他就去,搬货、卸货、装车,干一天拿一天的工钱。但是自己加入帮会的意义在哪?
万幸,王富贵出现了。他简直就是吴细九江湖路上的一束光——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扇门缝里漏出光来,推开门,不是出口,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见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
王富贵后来知道了,但他不在乎。唐人街的生意很好做!吴细九忙前忙后地帮自己,自己给他点儿钱咋了?人家只是老乡,又不是自己亲爹。亲爹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上。
王富贵水果卖得飞起。他的摊位在酒楼和茶楼之间,位置好,人来人往。他挑的水果好,甜,新鲜,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四筐。
还有更让他高兴的事儿:茶楼的林阿珠答应嫁给自己了!林阿珠是茶楼的跑堂,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好看。她在茶楼干了好几年,手稳嘴甜,街坊邻居都喜欢她。王富贵每次去茶楼送货,都能看见她。一来二去,就熟了。再后来,就动了心思。
他得赚够老婆本儿,娶她过门!
这两件事让王富贵由衷地感谢吴细九。毕竟自己不请他去茶楼喝茶,也不会认识林阿珠。
所以王富贵卖水果卖得热情高涨。看到酒楼里走出的仨日本人,他脸上堆着笑,用日语招呼道:“三位先生,要不要来个梨?润喉解酒的!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他的日语不算流利,但够用。在日本摆了好几年摊,日常的招呼话还是说得来的。他把梨拿在手里,用刀削皮,一圈一圈的,梨皮很长,没有断,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
北条健司仨人走到了他的摊位前。
王富贵还贴心地把削好皮的梨递给北条健司。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拿梨的手很稳。
他当然看出来这仨人是黑社会了。黑社会咋了?黑社会就不能买水果了?黑社会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也要润喉解酒。他在大阪摆摊的时候,黑社会也来过,买了水果,给了钱,客客气气的。有些还多给,说“老板,生意兴隆”。
黑社会当然可以买水果。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有些人真的不是人。
北条健司仨人站在他的摊位前挑挑拣拣,拿起来就啃,剥开了就吃。梨,橘子,苹果,葡萄——拿起来咬一口,尝一下,觉得不甜就扔回去,扔不准,掉在地上,滚到路边,被雪埋了半截。
先尝后买,没说让你吃饱啊。
王富贵不乐意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仨人把一个个水果糟蹋掉,嘴角往下撇着,喉咙滚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