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与陈学文道谢辞别,走出办公区。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地山已经回到桌前,重新埋首书卷之中。他的背影清瘦,脊背挺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棉布长衫若隐若现。满室书香,他坐在那里,像书架上的另一本书。
报到完成,李祖走出港大校门,把手里的材料放进旅行袋里,拉好拉链。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电车,看着站牌下等车的人群。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从街那头缓缓驶过来,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等车的人不多,有的低头看表,有的抬头看天,有的靠在站牌上发呆。没有人在意他。
他对陈学文说:“陈大哥,你去忙吧。我爸嘱咐我,到香港之后要去九龙柯士甸道拜访一位长辈的。”
陈学文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车钥匙,又塞回去。
“去九龙要过海的,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天星码头。”
李祖想了想。
“也好。”
他把旅行袋从肩上放下来,拎在手里,朝陈学文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茶楼的时候,李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花,红色的,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楼下牛杂摊的老板正在收摊,把锅里的汤倒进桶里,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陈学文走在他前面,落后半步。他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李祖跟在他身后,踩着陈学文的影子。他的影子比陈学文的高,踩上去的时候,两个人会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又重叠。从校门口走到街角,走了很久,又好像只走了一会儿。
“陈大哥。”
“嗯?”
“许主任问我是哪里人,我说美国。”
陈学文没有回头。
“那你是哪里人?”
李祖想了一下。他想起芬恩在马掌望台的厨房里说的那句话——“那是故乡,月是故乡明啊。”他没有回答。陈学文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