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陈设简洁雅致。靠墙立着满满几架线装古籍与外文典籍,古籍的书脊已经褪色了,烫金的字迹模糊不清,外文典籍的书名是烫金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桌案上整齐摆放着学籍名册、笔墨笺纸,书卷气扑面而来。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在砚台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他请二人落座,随手端上两杯清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印着一圈蓝色的细纹,茶水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而后他拉过座椅坐在桌前,拿起学籍簿,目光落在李祖身上,语气温和地问询起来。
“你叫李祖是吧?籍贯何处?先前在哪里读书?”
李祖依言一一作答,态度坦荡自然。许地山一边倾听,一边提笔在名册上工整记录,笔尖游走,字迹清俊有力。他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微微颔首,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便抬眼打趣两句,言语风趣幽默。问起李祖从哪里来,李祖说“美国”,许地山挑了挑眉,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美国哪里?”
“马掌望台。”
许地山想了想,没想起来。他摇了摇头,笑了。
“没听过。乡下地方?”
李祖也笑了。
“算是吧。”
许地山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原本略带拘谨的氛围,在他的几句闲谈间,变得轻松融洽。登记完基础信息,他又逐一取出入学文书、选课清单、校园规章等一叠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妥当,耐心细致地逐条讲解。
“这是你的学生证与宿舍凭证。港大校舍紧张,你日常居住在中环一带,每日往返注意行路安全。”
他指尖点在选课表上,细细讲解中文系课程安排。从传统经史子集,到新式文学、外文典籍,一一娓娓道来,兼具传统国学底蕴与西学视野,尽显学贯中西的学识功底。讲到《诗经》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李祖。
“你读过《诗经》吗?”
“读过一些。”
“喜欢哪一篇?”
李祖想了想。
“《黍离》。”
许地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继续往下讲。讲完课程,他又叮嘱起校园规矩、课堂作息、借阅图书的章程。事无巨细,体贴周到。哪里可以借书,哪里可以自习,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二手课本,哪家书店的老板会给学生打折,他都一一交代清楚了。
“港大兼容中西,读书不必死抠书本,多逛书肆,多交流探讨,方能学有所得。”
许地山将所有材料整理整齐,交到李祖手中。纸页是新的,边角锋利,李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被划了一下,没破,但有一道白印。他合上材料,夹在腋下。
“日后学业上有任何疑问,或是生活上有难处,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全程没有半分繁文缛节,待人平易热忱,仿佛一位亲切的长辈。他的笑不深,但到眼底。他的手不伸出来握,但侧身让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说“请”。李祖觉得,这个人和他在马掌望台见过的那些学者不一样——那些人有的是芬恩请来的,有的只是来庄园做客的,有的高傲,有的古怪,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滔滔不绝。许地山不一样。他的温和不是教养,是骨子里的。
手续全部办妥,许地山起身相送。他绕过桌子,走在李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排。廊道不宽,两个人走有些挤,但他没有走到前面去,也没有落在后面。他就走在他旁边,聊着港岛的风物、学界趣事。他说香港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被褥要常晒;他说中环的茶楼有几家不错,周末可以去试试;他说图书馆的善本书库需要申请才能进,如果李祖想看什么古籍,他可以帮忙写推荐信。一路闲聊着,走到办公处门口,他停下脚步。
“好好安顿下来,期待你在港大学有所成。”
他含笑挥手,手掌张开,五指微微分开,在胸前晃了两下,幅度不大,像是一个人对一个刚认识但觉得很投缘的人说“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