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文开车带他去吃了一顿饭。港岛的中式茶楼,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面的街。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陈学文点了一桌,李祖埋头吃,吃得很快,但不急。他吃饭的样子跟芬恩很像,夹菜的动作利落,嚼东西的时候不张嘴,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用筷子尖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拨到碟子里。
陈学文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茶,看着李祖吃,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李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
吃完饭,陈学文送李祖去香港大学报到。
“哎?这学校……好像离家挺近啊!”
李祖下车,把旅行袋从后座拎出来,搭在肩上。他抬头看了看校门——西式校舍掩映在葱郁的草木之间,红砖墙,白窗框,拱形门廊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校门口的路不宽,两边的榕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陈学文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胳膊搭在车窗上。
“楚先生当初选的这个地方确实好!去中环码头步行十五分钟上下。来香港大学两公里,电车、双层巴士都很方便。”
李祖笑了笑,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肩上。
“嗨!两公里还坐什么车?走着也就二十分钟。”
李祖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校名——香港大学。几个字是铜铸的,嵌在石墙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绿。他把旅行袋放下来,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提起袋子,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路不宽,两边的棕榈树笔直地伸向天空,树干上钉着铁牌,写着路名和编号。路过的学生有的穿长衫,有的穿西装,有的穿着港大统一的校服——深蓝色上衣,白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徽。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低头看书,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匆匆忙忙地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认出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新生,提着行李,走在校园里,找中文系的办公处。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舒服。
顺着校工指引的方向,两人径直走向中文系办公处。廊道不宽,两边的墙上挂着名人画像和书法条幅,玻璃框里的纸张已经泛黄了,墨迹还是黑的。他走到廊下,便看见一位先生正伏案翻看卷宗。他低着头,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找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望了过来。
此人正是时任港大中文系主任许地山。
他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温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和温润,透着饱读诗书的通透与和善。他留着标志性的三撇胡须,长发打理得整齐利落,一身自己设计的对襟棉布长衫,衣长刚过膝盖,款式简约朴素,不似寻常文人那般拘泥古板,反倒添了几分洒脱随性。他指尖戴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戒指,指甲修长,待人接物间一派从容风趣,周身没有半分学界大家的倨傲架子。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两位是来办新生入学的吧?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朗谦和,一口流利的粤语与国语切换自如,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他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没有伸出来握,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门口,示意他们进去。
陈学文连忙上前拱手致意,简单说明来意。
“许主任您好,这位是李祖,此番前来中文系报到入学,劳烦您费心办理手续了。”
许地山闻言连连摆手,笑容更盛,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引着两人走进办公室。
“不必客气,港大求学,皆是缘分。快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