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中午想吃什么?”陈学文端着碗,一边吃一边问,“番菜馆还是中式茶楼?番菜馆是西式快餐,中式茶楼一般是粤式饭菜。”
这个年代的香港还没有茶餐厅。西餐去番菜馆,中餐上茶楼,泾渭分明,各走各路。
李祖三两口把碗里的牛杂吃完,把汤也喝了,碗还给摊主,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都行,只要有肉就可以。”
陈学文点点头,把碗里的东西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好。你想住哪里?太平山顶有两栋豪宅,是英国人抵给威廉先生的。有一栋在出租,另外一栋倒是还闲置着。”
李祖咧咧嘴,把旅行袋甩到肩上。
“豪宅?有没有热闹点儿的地方?”
陈学文哈哈笑了起来,把眼镜扶正。
“我猜到你可能会这么问了。那咱们就去结志街,咱们的商行就在那儿,我也住在那里。”
李祖一到结志街,就爱上了这里。
街不宽,两辆车错身都勉强。两边的唐楼挨挨挤挤地贴在一起,伸出去的遮篷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缝。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床单、衣服、孩子的尿布在风中飘荡,五彩斑斓的,像一面面投降的旗。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家,铺面和住家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板,楼上的脚步声、说话声、收音机里的粤剧声,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44号楼下的牛杂推车还在营业,老式冰室的门口放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几个老头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色深褐,杯沿印着一圈茶渍,他们不说话,就这么坐着,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46号一楼是老牌粤式粮油铺,米缸、油桶、酱料坛子沿墙根一字排开,门口挂着一杆老秤,秤砣擦得锃亮。老板娘坐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呼嗒呼嗒”地响,像是在替这条街打着节拍。有客人来,她放下扇子,起身招呼,声音不大,但麻利。
唯独48号门面规整,橱窗擦得透亮,洋行招牌醒目——“楚记贸易”。招牌是铜质的,黑底金字,边角雕着缠枝花纹。出入多是西装革履的欧美商人、香港大班,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快而稳。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擦得一尘不染,引擎盖上倒映着对面楼房的影子。外人只知道这里东家姓楚,是中环老牌大地主,靠收租和美记贸易起家。只知道48号是美资商行,不清楚这里是美国资本联盟黑水的远东办事据点。
这是早年楚中天在香港置办的物业——整整三栋连排唐楼。
李祖站在街边,从44号看到48号,又从48号看到44号,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味道很杂——卤水、药材、檀香、汽车尾气、海边吹来的咸腥——但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它让李祖想起马掌望台的马厩,还有苏美洋的安置楼,他喜欢那里,所以也喜欢这里···
这里不是马掌望台,也不是苏美洋。但在这里,他第一次有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爹妈不在身边。没有邦尼在他耳边念叨“多穿件衣服”,没有芬恩在他看书的时候凑过来说“你这本书讲的什么,给我讲讲”。没有人叫他起床,没有人催他睡觉,没有人管他几点回家。
彻底放羊了。
李祖在44号楼挑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街,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牛杂摊的蒸汽袅袅升起。床单是新的,叠得有棱有角,枕头上放着一块巧克力,用金箔纸包着,是陈学文提前放好的。他把旅行袋往床上一扔,拉开拉链,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邦尼收拾的。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毛衣的袖口,又缩回来了。
陈学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晃了晃。
“收好钥匙,别丢了。楼下商行有人值班,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李祖把钥匙塞进裤兜,拍了拍。
“走吧,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