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邦尼说“阿祖一个人去香港,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这些年她哭的次数太多了,泪腺好像已经学会了在眼泪涌出来之前先把阀门关掉。他想起李祖说“妈,我自己能行”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喉结滚了一下,稳住了。十八岁的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语言不通,连路都不认识。他说“我能行”,声音里没有逞强,有一种他以前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笃定。
芬恩不知道这份笃定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在马掌望台听了二十年江湖故事听出来的,也许是跟着他在唐人街的巷子里站了一个下午站出来的,也许是在他扛着迪克走进诊所、把工具箱递给伊芙的那一瞬间,从父亲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想要成为的模样。
窗外的光又暗了。云层合拢,把那道裂缝填上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恢复了一贯的阴灰色,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还没睡醒就被叫起来上班。
芬恩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没出声。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到门口,回过头。
“走了。”
富兰克林点了点头,没抬头,也没说再见。
芬恩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他的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从近到远,从亮到闷,被走廊尽头拐角的墙吸收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门锁“咔嗒”一声扣死。
富兰克林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份没读过的文件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他放下笔,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
桌上的烟灰缸还在那里,两个烟头挨在一起。他没有倒,也没有叫人进来收。他只是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动轮椅,面朝窗户。阳光已经彻底被云层遮住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对面大楼的砖墙也是灰蒙蒙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米色的,关得很严实。他看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它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