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亡命徒、东南亚土匪、欧洲游匪、海盗、水手、偷渡团伙、职业杀手……这些人平时就游走在灰色地带,有的打零工,有的吃牢饭,有的在码头上等活儿,一等就是一天。他们的生活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人在乎他们死在哪里、埋在哪里。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杀日本人有钱拿,没人管,杀了就跑——他们的眼睛都绿了。
半夜劫杀,入室洗劫,丛林埋伏,码头闷棍。干完直接消失。船一开,人进了公海,追都没法追。纽约的日本商社老板早上起来发现门锁被撬了,保险柜空了,守夜的雇员被人用胶带绑在椅子上,嘴被封住,眼睛蒙着,从头到尾没看清是谁干的。洛杉矶的一家日本澡堂子被人扔了燃烧瓶,烧死了两个搓澡工。凶手从后巷跑了,监控?那个年代的街角连路灯都不全,哪来的监控。
然后出现了一个完美的犯罪环境:
只要死的是日本青壮年男性,只要现场没有目击者指认凶手,所有人第一反应:洪门干的。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动机,不需要作案时间。死的是日本人,就是洪门干的。警察在报告上写“疑似帮派仇杀”,检察官在起诉书上写“证据不足不予起诉”,法官在判决书上写“被告无罪当庭释放”。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质疑,没有人觉得不对。
日本人开始向全球各国的政府发照会,抗议——当然,没什么卵用。
你们侵略中国,在中国搞屠杀,海外华人气不过报复你们,我们有啥办法?咋地,你们还想让我们帮你们侵略?
各国外交部的回复如出一辙:我们会依法调查,严惩凶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调查是查了,凶手是没找到的,案子是搁置的,卷宗是落灰的。日本领事馆的外交照会一封接一封地发,各国外交部一封接一封地收,收完归档,归档完忘了。偶尔有年轻的外交官问:“这案子我们不跟进吗?”老外交官头都不抬:“跟进什么?你跟进得完吗?他们死的人还没中国人被他们杀的多。”
富兰克林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靠在轮椅里,目光落在芬恩身上。芬恩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的大衣没脱,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领子。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的条纹把他的表情切成好几块,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你这么搞……华人也不好过啊。”
芬恩笑了笑,眯着眼,把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着,点着。火柴棍在指间烧了一截,他才甩灭,扔进烟灰缸里。烟头的火光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手指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薄茧。
“华人的底层劳工、偷渡者、洗衣工、商贩、码头苦力,没国籍、没保护、没领事撑腰、被白人歧视、被黑帮欺压,随便死都没人管,死亡率极高。而日本人——有日本领事馆、侨民会、财阀、极道、军部情报网兜底,受当地政府一定优待,安全得多。”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那团雾飘了一会儿,撞上墙上挂着的美国国旗,散开了。
“以前华人死了白死,日本人出事有人撑腰。既然如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把日本人鞋脱了,大家拉到同一水平线——光脚互砍,谁也别穿鞋。”
富兰克林闻言咧了咧嘴。他的嘴角往右边扯了一下,像是牙疼,又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这种贵族公子哥儿出身,理解不了洪门这种草根出身的江湖帮会。即使你跟司五爷关系不错。”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玻璃缸底,跟之前积的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最近的天。
“江湖厮杀——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