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回过头,看见邦尼坐在车后座上,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半张脸,满脸都是无奈。她的头发有点乱,是刚才在车上靠出来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青影——开了一夜的车,谁都不容易。她看了一眼站在大街上发癫的芬恩,又扭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困得跟小鸡吃米似的不停点头的李祖,心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阿祖,来后座睡会儿吧……时间还早。”
李祖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听到邦尼的声音,猛地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含混地“嗯”了一声,又往下栽。他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松开,指甲盖里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方向盘套是皮的,磨得发亮,被他攥了一路,手心都是汗。
芬恩盯着伊芙的诊所招牌看了一会儿。招牌擦得很干净,玻璃也擦得很干净,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候诊椅、光洁的地板、摆得整整齐齐的杂志架。候诊椅上没有人。杂志架上的杂志大概也没人翻过,新崭崭的,连折角都没有。
他咧着嘴摇了摇头,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听到邦尼说的话,他头都没回。
“年纪轻轻的,睡什么睡!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邦尼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高了半度:“这屁话又是谁说的?哪有你这么坑儿子的?六七个小时的车程,你一分钟都不开,全程睡觉。我们娘俩一个给你当枕头一个给你当司机?”
芬恩回过头,满脸挂着讨好的笑,嘴咧得跟个瓢似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起了。
“嘿嘿……鲁迅说的!不知道谁说的,统一按鲁迅说的处理。”
邦尼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标准——眼皮抬起来,眼珠往右上角一转,再落下来,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但“你少跟我来这套”的意思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了。
“你去买早餐。”邦尼说,“我收拾行李。”
芬恩说:“买什么?”
邦尼说:“随便。”
芬恩说:“随便是什么?”
邦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个老师看着一个明明知道答案但故意装傻的学生,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但还没到爆发的临界点。
芬恩举手投降,转身去找地方买早餐。
他沿着街走,路过一家应该是刚刚开门的面包店。店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小片被雨泡过的夕阳。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法棍、可颂、全麦吐司,还有几个刷了蛋液的黄油卷,表皮烤得焦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透过玻璃能看到后厨的面团搅拌机还在转,嗡嗡的,白色的面粉雾蒙蒙地飘在空气里,一个穿白色工装的师傅正把一托盘生面包推进烤箱,烤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他又路过一家已经在熬汤的中餐馆。店门关着,但烟囱冒着白烟,蒸汽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骨头汤的味道,混着生姜和八角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贴着地面滚。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招牌,写着“天天见面”四个字,字是手写的,笔画粗细不匀,“面”字最后那一竖拖得很长,一直拉到招牌的边缘,像是写的时候忽然不想写了,又像是写完了才发现纸不够大。
他还路过一家门口堆着报纸的杂货铺。报纸用塑料绳捆着,一摞一摞地码在门边的台阶上,最上面那摞被雪水洇湿了边角,字迹模糊,只能看清“纽约时报”四个大字的影子。铺子里的灯还没开,黑黢黢的,只有收银台上方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柜台后面一张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他买了几种面包,用纸袋装着,抱在怀里。纸袋是牛皮纸的,摸着有点粗糙,热气透过纸袋渗出来,暖着他的手心。面包的香气从袋口冒出来,混着面粉的甜味和黄油的油脂味,他吸了吸鼻子,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偷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