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组的车队刚拐进唐人街,就看见巷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北条健司正从巷子里跑出来,鞋跑掉了一只,西装裤湿了一大片,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亮晶晶的。他看见父亲的车,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扑过来,拍着车窗喊“爸爸救命”,声音又尖又哑,不像人声。
北条雄信下了车。
他看着儿子的狼狈样,胸口堵得慌。不是因为心疼——心疼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他不知道是因为儿子这么不堪让他觉得丢脸,还是因为儿子在唐人街被人追得像丧家之犬让他觉得丢脸。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是一回事。
“八嘎呀路——”
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墙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震得站在巷口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眼皮。他大手一挥,身后的手下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声响,像军队。
陈阿山和周虎立马站在吴细九身侧。三个人,三把刀,面对北条组的四五十人。陈阿山的刀还在滴血,周虎的眼镜歪了,没空扶,吴细九握着水果刀,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手掌心里,他的手心滚烫,刀柄冰凉。
“你们北条组,是打算人多欺负人少吗?”
远处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不高,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李希龄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像散步。司徒添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谁都知道,他的刀一定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洪门弟子。看不清多少人,巷子窄,人挤人,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停住了,无声无息。
北条雄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又看了一眼李希龄身后的洪门弟子,沉默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对身边的手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听见了。
“去报警。快。”
北条组和纽约洪门比,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身份。
北条组的后台是日本海军。北条雄信是领事馆的人,他有官方身份,有外交豁免权,有日本政府背书。他的人被抓了,领事馆会出面;他的人死了,海军会过问。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大日本帝国。
李希龄和司徒添,说破大天去,也是民。
自古民不与官斗。
纽约洪门人多又能怎样?自己身后站的是大日本帝国。刀砍过来,挡得住的;外交照会砸过来,挡不住。洪门再大,大不过领事馆;人再多,多不过海军。这是北条雄信的底气,也是他最锋利的刀。这把刀不沾血,但比利刃好使。
李希龄看着北条雄信的手下慌忙地往电话亭跑,没有说话。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但笑容没有到眼睛。他的眼睛落在北条健司身上,像一根针。
司徒添低着头,开始卷袖子。他的袖子卷得很慢,一圈一圈的,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到肘弯,是刀伤,很多年前的了,颜色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他把袖子卷好,抬起头,看了北条雄信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北条雄信的后背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