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上去,一刀捅进了高桥优的腰子。水果刀,王富贵留下的那把。刀不长,刀刃不到十公分,但刀尖很尖,磨过,王富贵削梨的时候喜欢把刀磨得快快的,梨皮薄如蝉翼,一刀下去,皮断肉不断。
高桥优发出一声闷哼,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身体往前一栽,手撑着墙,没倒。血从刀口涌出来,先是一股,然后是一片,顺着裤管往下淌,淌进鞋里,从鞋面溢出来,滴在黑水里,化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佐藤刚反应快,刀已经握在手上了。胁差,三十公分,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他右手握刀,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刀尖指向吴细九的喉咙,脚步一错,身体前倾。
陈阿山从旁边撞过来。他的肩膀宽,力气大,这一撞像一堵墙塌了,佐藤刚的身体被撞得歪向一边,刀尖从吴细九的脖子旁边划过,划破了他的衣领,划出一道口子,棉絮从里面露出来,白花花的。
周虎的刀已经劈下来了。刀不长,砍刀,刀刃上有锈迹,不是新锈,是很久以前的,磨不掉,嵌在铁里面,像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他砍在佐藤刚的右肩上,刀刃嵌进骨头里,拔不出来。佐藤刚发出一声惨叫,左手去抓周虎的手腕,指甲掐进周虎的皮肉里,周虎没有松手。
吴细九满脸满身都是血,手里攥着那把水果刀,刀身已经看不出来颜色了,被血糊住,黏糊糊的,握在手里打滑,他把刀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追。
北条健司已经尿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尿了。裤裆湿了一片,深灰色的西装裤从腰带往下一直湿到膝盖,颜色深了两个色号,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但他顾不上。他看着高桥优倒在巷子里,看着佐藤刚被陈阿山和周虎按在地上,看着吴细九满身是血朝他走过来,那把水果刀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的手在发抖,掏出枪,枪口对着吴细九。吴细九没躲。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北条健司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扣不下去,他的手指在发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开了枪,第一枪打在墙上,砖屑飞溅,崩在吴细九脸上,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停。第二枪打在地上,子弹弹起来,从吴细九的腿边飞过去,打碎了身后一块墙皮。他没停。第三枪,枪没响,卡壳了。他的手指还在扣扳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有人不停地按一支没水的圆珠笔。
北条健司看着吴细九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崩溃了。他把枪扔了,扭头就跑。跑了没两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身体一歪,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敢停,爬起来继续跑,鞋跑掉了一只,他不敢回头捡。
吴细九没有捡枪。他就是要用王富贵的刀捅死这个王八蛋。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富贵信我,我没罩住他,那就用这把刀,把欠他的还给他。
北条雄信听说自己儿子作死又去了唐人街,魂都飞了。他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手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的,没有尽头。他把笔扔在桌上,墨水溅出来,溅在手背上,青黑色的,他没擦。
他不怕儿子跟人打架,不怕儿子在外面惹是生非。这些年,北条健司惹的祸还少吗?哪次不是他花钱平事、托人找关系、从拘留所把人捞出来?可这次不一样。
他太清楚唐人街是什么地方了。
李希龄和司徒添那两个人,他打过交道。李希龄表面和气,说话慢悠悠的,脸上永远挂着笑,但他的笑是挂在脸上的,不是长在脸上的。司徒添更阴,话少,眼神多,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你以为他在发呆,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洪门人多势众。
北条雄信可不相信李希龄和司徒添会放过自己儿子。上次的事还没了,这次又送上门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立马安排亲信,通知各地北条组成员来纽约支援。电报、电话、派人传口信,能用的方式全用了,能叫的人全叫了。然后自己点齐人马,前往唐人街救儿子。就算是当场开片也顾不得了,那可是亲儿子!你洪门人多又能怎样?那可是亲儿子!